郑伯雍眨了眨眼,和崔珩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从方才的如坐针毡,变成了说不清的微妙。
陛下向天下人借钱,他们是借得最多的那批人。陛下打了胜仗,丝绸之路通了,朝廷用税收还钱,他们是第一批拿到利息的人,稳赚不赔的生意。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陛下的债主。
士族给皇帝当臣子当了几百年,什么时候当过皇帝的债主?
诸公还是太年轻,不懂欠钱的才是大爷。
王珣见谢晏看他,其他家主也看着王珣,心知他不能出少了,不然岂不是得罪了陛下。
毕竟王氏富,就赌一把吧,陛下都打欠条了,总不能不还吧?“殿下,王氏在江南的产业多,一时半会儿调不出太多现钱。但国债这种事,王氏从来不落人后。”
他顿了顿,“愿认购五十万贯。”
郑伯雍立刻接了一句,“郑家出五十万贯。”
崔珩也开口,“崔家出五十万贯。”
卢循不紧不慢,“卢家出八十万贯。”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卢循。
怎么就你富是吗?
八十万贯,全部家底砸进去了吧?
还卷起来了,显得你能耐了。
这个数字让郑伯雍的笑容僵了一瞬,让崔珩的眉头动了一下,让王珣端酒盏的手顿了顿。
就连谢云归都忍不住多看了卢循一眼,八十万贯,一贯是一千文,八十万贯是八千万啊。
谢晏看着卢循,目光里都多了真正的欣赏。
他站起来,朝殿中几人举杯。“诸公深明大义,晏替陛下谢过诸公。”
殿中响起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
夜色已深,太液池上月色如水。
宫人们撤去了残席,换了新茶上来。几位家主重新落座,脸上的神色比来时松弛了许多,但那种松弛之下,藏着各自的心思。
郑伯雍端着茶盏,已经在想怎么跟族里交代这笔钱的事了。五十万贯不是小数目,但若陛下真能打通丝绸之路,郑家在凉州的庄园、在西域的商队,能翻几倍的利。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崔珩在和谢云归低声说话,说的似乎是前朝某位名士的逸事,两人都笑得很欢。
“今日天色已晚,晏便不留诸公了。改日国债的凭券印好了,再请诸公来看。”
诸公起身告辞,在殿门口互相揖让了一番,先后上了赐的步辇。
《周报》发了号外,头版一整版都是国债的告示。王茂漪亲自撰文,文字写得直白,没有一句废话:
“朝廷征西域、讨突厥,非为一姓之私,乃为天下百姓开通商路。今国库支绌,特向天下人借钱。年利四分,三年为期,凭券到期,连本带利偿还。十贯起买,上不封顶。朝廷以税收为质,以大周银行为保,天下人共鉴之。”
告示下方,另附了一段小字,列了几位最先认购的名字:
“皇后谢氏,一百万贯。太原王氏,五十万贯。荥阳郑氏,五十万贯。博陵崔氏,五十万贯。范阳卢氏,八十万贯。”
这一段是谢晏特意叮嘱加上去的,天下人看见这些名字,便知道国债是可信的。
皇后买了,世家买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报纸在洛阳东市发售那天,天还没亮便有人排队。
八文钱一份,不到半个时辰,两万份抢购一空。
王茂漪早有准备,加印的三万份午前便送到了各坊市口,照样卖得一张不剩。
识字的人站在街头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到“年利四分”时,有人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一贯钱一年生出四十文,比借给亲戚划算,十贯我有,我有!”
念到皇后和世家认购的数字时,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百万贯?皇后这么有钱?”
“人家是皇后,那能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