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鲁克深吸一口气,“战争胜利所得赔款,尽归大周。此外,波斯愿出五万精骑,随大周西征。这五万人的粮草、军械、马匹,波斯自己出。”
刚升上兵部侍郎的周恒站了出来,他精于刑名,先前被陛下指派给林牧做副手修律,如今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他走出班列,朝御座拱手,然后转向法鲁克,目光里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法鲁克使臣,你方才说拜占庭每年收入二十万斤黄金,这个数字,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法鲁克愣了一下,“这是波斯王庭多年探得的情报。”
周恒笑了一下,那笑容不算和善。“贵国的情报,准不准先不说。你从泰西封到洛阳,走了四个月。大周的军队要从洛阳打到君士坦丁堡,少说也得一年半载。万里之遥,粮草怎么运?补给怎么送?沿途经过多少国家?哪些是友,哪些是敌?这些国家让不让大周军队过境?不让的话,是一个一个打过去,还是绕道走?”
“这些问题不搞清楚,就凭使臣你一张嘴、一张图、一串数字,大周就要倾国之兵去打一个万里之外、素未谋面的强大帝国?”
殿中响起低低的附和声。
郑文弼立刻出列接了上来,“周侍郎所言极是,万里远征,粮草辎重是头等大事。前朝汉武帝征大宛,不过万里之半,便已是倾国之力,死伤无数,耗费亿万。如今陛下要征拜占庭,比大宛还远一倍,臣恐国力不支,重蹈汉武之覆辙。”
又有人道,“臣附议!拜占庭与我大周素无交往,其国其民,朝廷一无所知。使臣一张图,焉知真假?若拜占庭并无使臣所说的那么富庶,又或疆域没有那么辽阔,大军到了却发现是个穷乡僻壤,到时候进退两难,谁来担这个责任?”
殿中的质疑声一浪高过一浪,法鲁克额头的汗珠顺着鼻尖滴在金砖上,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干得像塞了沙子。
赵明昭听着大臣们一句接一句地质问,脸上没什么表情,周恒说的那些问题每一个都是实打实的难题,不是靠一张地图、一串数字就能糊弄过去的。
等殿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才缓缓坐直了身子。
“行了。”
赵明昭的目光落在法鲁克身上,“法鲁克,你带来的礼物,朕收了。沙普尔三世的心意,朕领了,但是——”
她顿了一下。
“万里之遥,朕的将士不能只凭一张地图就去送死。拜占庭的城墙有多高?驻军有多少?粮草能撑多久?冬天冷到什么程度?夏天热成什么模样?这些都不知道,朕怎么出兵?”
法鲁克声音发紧,“陛下,波斯可以——”
“行了,你的地图,标的只是疆域和城池。朕要的,是每一座城池的兵力、每一段城墙的高度、每一条河流的宽度和深度、每一座山口的海拔和坡度。这些东西,你的地图上没有。”
法鲁克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带着沙普尔三世的重托而来,带着国库里最好的礼物而来,带着精心准备的说辞而来。可如今,大周皇帝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把他所有的准备都拆了个干干净净。
不是因为她说得不对,恰恰相反,她说得太对了。
“你们波斯,想让大周出兵帮你们夺回失地,朕理解。拜占庭占了你们的土地,欺压了你们这么多年,换了谁也咽不下这口气。可是你们拿什么来让朕相信,这一仗值得打?”
“你说的那个拜占庭,朕没见过。你说的那些城池、那些金银、那二十万斤黄金,朕没亲眼看见过。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好,朕没法分辨,因为朕没有去过那里。”
“大周不是不能打远仗,朕的将士能从幽州打到西域,从西域打到葱岭,万里之外,朕一样打。但朕打每一仗之前,都要先把路探清楚。每座山口的坡度有多陡,斥候爬上去看过。”
法鲁克的嘴唇动了动,他被问懵了。
赵明昭看着他,语气缓了下来。
“你们波斯,诚意是有的。五万精骑,自带粮草,不要赔款,这份心意朕领了。但是诚意远远不够,朕要的不只是你们愿意出多少人、出多少钱、要不要赔款。朕要的是情报,是你们波斯这么多年来跟拜占庭打交道的每一分积累。”
她靠在凭几上,语气不紧不慢,“朕举个例,你们的商人不是每年都去拜占庭做生意吗?他们走哪条路?路上要经过哪些关卡?每个关卡要交多少税?那些关卡的驻军有多少人?守将叫什么名字?脾气如何?是好战还是贪财?这些你们知不知道?”
法鲁克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沙普尔三世也没有,波斯王庭的大臣们也没有。
他们想的只是大周有强大的军队,有可怕的武器,有大船,有火炮,如果能让大周去打拜占庭,波斯就能坐收渔利。
赵明昭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一切,“你们的商人知道怎么做生意,知道怎么赚钱,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们,守军的武器是长矛还是弓箭?晚上城门什么时候关?早上什么时候开?”
“你们想打仗,却连敌人的基本情况都不清楚。你们想收复失地,却连失地上驻守的敌军有多少人都不知道,像样的军事情报都拿不出来,这仗怎么打?”
“你回去告诉沙普尔三世,朕要的不只是他的礼物、他的兵马、朕要的是情报。把你们波斯这么多年来跟拜占庭打交道积累的所有情报,全部整理出来。朕要的不是一张标着疆域的大致地图,朕要的是每一座城池的详细城防图。”
“朕要知道的,是那些行省里有多少驻军,那些城池的城墙是石头的还是土夯的,那些河流在汛期有多宽、在旱季有多浅,那些山口的道路能不能走辎重车。”
法鲁克懂了,“我代波斯王谢陛下,我回去之后,定将陛下的话一字不差地转告国王,波斯与拜占庭为邻数百年,王庭的档案库里堆积着数代人的情报。臣回去之后,会将这些情报全部整理成册,送到洛阳来。”
赵明昭微微点头,“朕等着。”
大臣面面相觑,陛下不会疯了吧,真打?
明昭觉得,如果波斯拿出足够的诚意,确实可以打,毕竟波斯与拜占庭接壤,而且对面出五万精骑,她出海军,以波斯为基地,粮食补给波斯出,这打起来很方便。
她是知道法鲁克没说错的,这个时候拜占庭确实很富,但他们土地太大,四面开战,她的大炮过去很好打,只要波斯让个道就行了,这确实可以装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