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百姓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排场。
当年赵明昭登基,很是仓促,她父说退就退了。如今天下承平十余年,国库充盈,万国来朝,这场立储大典的铺陈,比当年登基还要盛大三分。
天还没亮,朱雀大街两侧已经挤满了人。
禁卫军都挡不过来,京兆府不得不出动了衙役沿街维持秩序,卖糖葫芦的老汉这回没有做生意,换了身干净的青布短褐,头发用皂角洗得一丝不苟,天不亮就带着儿子来占位置。
他儿子今年十一岁了,在县学堂里读了四年书,认得不少字,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宫门方向张望。
“爹,太子殿下长什么样子?”
老汉想了想,“我去年在太和门远远见过一面,很高,比大多数男人都高,骑在马上,威风得很。”
旁边一个年轻人插嘴道,“我听说太子殿下能开两石的弓,在校场上赢过禁军的百夫长!”
“何止!”身后又有人接话,“我表哥在禁军当差,他说太子殿下不光武艺好,还懂波斯语、阿拉伯语,连拜占庭话都会说!”
议论声在人群里此起彼伏。
卯时三刻,宫门大开。
太常寺的编钟率先敲响,青铜的嗡鸣声从紫宸殿方向一重重地传过来,震得人胸口发颤。
紧接着是磬、鼓、柷、敔,几百人的太常寺乐队同时奏响了《云门》之乐。这支曲子是周代传下来的雅乐,非天地大典不奏,上一次奏响还是在赵明昭登基的时候。
厚重的朱漆宫门被十六个禁军力士合力推开,门轴发出沉闷的转动声,使臣们是从鸿胪寺的驿馆被引导入宫的。
他们天不亮就起了床,换上自己国家最隆重的礼服,互相检查衣冠有没有不整之处。有些使臣去年已经参加过元日的朝贺,还有些是几个小国的使臣,第一次来大周,从进了宫门起就大气都不敢出。
进殿之后,他们被安排站在文武百官的外围,靠近殿门的位置。这个位置抬头只能远远看见御座的轮廓,但即便如此,也够他们震撼一辈子了。
紫宸殿内,金砖墁地,光洁如镜。
御座高踞于丹墀之上,背后的屏风上是一条五爪金龙,龙首高昂,俯瞰着整座大殿。御座两侧,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
崔安站在御座右侧,身穿崭新的蟒袍,手持拂尘,面容庄重。他看了一眼殿角的漏刻,时针正好指向辰时。
“吉时已到——”
他的声音尖细而悠长,在安静的大殿里传出去,连殿外廊下候着的侍卫都听得清清楚楚。
编钟的乐声骤然一变,从庄重的《云门》转为更为激昂的《大武》。这首曲子是武王伐纣时的军乐,赵明昭特意选了它作为太子入殿的配乐,她不要女儿踩着柔美的雅乐走进来,她要她踏着战鼓的节拍,像将军般威武走进这座大殿。
这是她的天下,再过几十年,是萌萌的时代。
殿门处的阳光忽然被一道身影挡住了。
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
赵容站在殿门外,逆着光。
她今天穿的礼服是少府几十个绣娘用了半年时间赶制出来的。玄色的袍服,用的是越州上贡的上等缭绫,面料厚重挺括,袍服上用赤金线绣着四爪金龙,腰间系着九环玉带,外罩一件朱红色的纱罩,纱薄如蝉翼。
她没有戴冠,长发用白玉簪束在头顶,露出了完整的脸。
她比殿门口的执戟侍卫还高出半个头。
那个侍卫在禁军中已经算魁梧的了,赵容身量修长挺拔,肩背开阔,腰身在玉带的收束下显得紧致利落。
她迈步走进大殿。
她走过武官班列的时候,慕容恪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他想起第一次教萌萌射箭的时候,她八岁,拉不开弓,急得眼眶都红了,却咬着牙不肯哭。八年过去了,那个拉不开弓的小女孩,如今正走过他的面前,走向御座。
上首的赵缜已经老了,他看着萌萌如今的模样,越看越喜欢,萌萌很像他年少的时候。
赵容走到丹墀之下,停步。
编钟和鼓声同时止歇,她撩开袍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儿臣赵容,参见母皇陛下。”
她的声音清朗自信。
赵明昭从御座上站起来,她今天穿的是衮冕,玄衣纁裳,十二旒冕冠垂在眼前,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纹绣了满身。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丹墀之下的女儿,隔着十二串玉旒,隔着九级台阶,隔着十六年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