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在我失忆,像个傻子似的被你耍得团团转?不错在阿嫲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不错在我那段好好的感情,被你一手拆散,所有人都成了你棋盘上的弃子?”
“做人就是有舍才有得。”
他抬手指向楼庭,声音拔高,“你现在是出了名的青年导演,那是因为我。我送你出国、给你铺路!不然你以为光靠你那点才华够吗?才华能当饭吃?这世界最不缺的就是有才华的人!你懂不懂?”
他发火时气势汹汹,跟平时刻意摆出的慈和面孔判若两人。
这一刻他像坐在龙椅上,眼神里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连自己女儿都成了他手里一件待价而沽的货品。
楼庭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难过的不是为他这个人,而是想起过去他也曾表现得像个正常的父亲,对她工作认可,替她欢喜。
拿奖那次,他匆匆赶到现场,笑眯眯坐在台下鼓掌,还跟身侧陌生人炫耀那是我女儿。
这一瞬间,她真觉得她妈眼光糟透了。
怎么会跟这种男人结婚生子?
“她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身侧突然响起反驳,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楼庭一怔,侧过脸,说话的人是应拾秋。
“你的女儿不是靠你,不管你活着还是死了,贫穷还是富有,她都注定会有今天的成就啊。”应拾秋毫不避讳郑升的审视,扬起下巴,语气几分讥讽,“倒是郑先生你,不仅自负狂妄,还对你的女儿毫无了解,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却妄想以为她好这个理由来掌控她的生活?”
她跟楼庭的阿嫲见过很多面。
偶尔聊聊天,对方会絮絮叨叨从家里翻开属于楼庭的那些成长轨迹。
从小到大,楼庭的成绩就没差过,一路在老师夸赞里长大。尤其文学上的天分,藏都藏不住。
所有人都说她有才华,阿嫲也从没压着她,常带她去诚品看书买书。
在大学期间,她已展露创作才华,年纪轻轻便拿下台北电影奖最佳短片奖。
出国后,更以独立文艺片导演的身份,作品先后入围戛纳电影节单元并荣获洛迦诺电影节金豹奖。
即便有郑升托底,可这些也不是光有人脉就能换来的。靠的是敏锐的观察,反复打磨的剧本,和无数个熬夜勾画的分镜。
然而在郑升口中,这一切却成了他一手铺就的。仿佛没有他,就没有如今发光的楼庭。
“郑先生,您在这个圈子这么久,应该也清楚,有些东西资本或许会买单,但观众不会。”应拾秋抬眼看他,语气锋利,“楼庭的作品口碑如何,您恐怕……从来没有关注过吧?”
郑升面色一黯。
他当然没有关注过。不光是事业繁忙,更是这些东西在他早年转型后,便再没耐心去留意了。
他额角的青筋隐隐浮现,“小丫头,你还不够格来教训我!”
“她有。”楼庭走上前一步,将应拾秋护在身后,“她当然有。”
“过去那些年,我身边出现过的人,除了阿嫲就只有她。以我的性格来讲……这两个人,大概也是我生命里为数不多对我好、却从没带着目的接近我的人吧?”
她试探的目光落在郑升身上,对方却含起眼皮了。
失忆的那七年,她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
即便偶尔参与过一两次旅行、派对,试着融入人群,可尝试过后,总会借着工作的理由,躲开那些并不喜欢的喧闹场合。
总会莫名讨厌那些人,即便她们似乎也没做错什么。
那时她还没意识到,这是性格使然。
直到回到台北,遇见应拾秋,她才明白,自己只是厌恶所有带着目的、期待从她这里换取回报的人与事。
“你口口声声说是我爸,说在意我、爱我,可那么多年,你根本没在我生活里出现过。反倒是我最孤单无助走向成年人生活的日子,都是小秋在陪伴我。”楼庭似笑非笑,“应该换我来问你,一个不会爱人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在她面前讲爱这个字呢?”
拿他跟一个外人比,郑升自然气得不轻。
“我找过你!是你自己选错路,非要跟你阿嫲住!”
过去那些年,楼庭说什么也不肯回北京,跟阿嫲在万华生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甚至算得上拮据。
他们之间几乎没联系,父女之情一直就像根线,紧紧绷着,随时可以断开。
“你留在你阿嫲身边,留在台北,连上大学都凑不出钱。”郑升冷笑一声,“要不是当初老太太给我打电话,求我给你出学费,你连书都念不起。”
他话一出,楼庭心里便涌起一阵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