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正刚要开口,王逐北抢先道:“尚书大人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如今锦衣卫已将李家村学子都抓入了诏狱,东宫也已被封,可谓是大事已定,孟指挥使仁善,念及与大人同僚之谊,想给您个减刑的机会,您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哈哈!同僚之谊?”谢自清自今早见着了李用、李展,便已在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如今闻得此言,只道是果然如此,但心中难免悲戚,眼角流下泪来,仰面痛呼,“辛苦谋划三十余哉,竟是前功尽弃!!”
“是不是你告的密?!我早已和他说了,你信不得!——”不甘的怒火将他吞噬,凶狠的眼神恨不能将孟正生吞活剥。
孟正却动也不动。
许昭宁气得肝疼,孟正这是闹哪出啊,刚刚还拿着匕首要杀了王逐北,现下被谢自清这般攀扯竟是一声不吭,难道就这般等死了?
真正是一点用处没有,机会是等不到了,还是得靠自己。
她悄咪咪地挪动手指,一点点靠近火盆,王逐北眉头一点点拧紧。
“两面三刀、断子绝孙的小人!小人!!”谢自清已是失了智,再多说些怕是什么风都要漏了,许昭宁赶紧趁王逐北抬头看谢自清的时候,使出全身力气想将火盆掀翻。
她想得简单,只要火盆翻了,炭火四散,便能打断谢自清的自爆,也能惊一下王逐北,让孟正有机会可以偷袭他。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火盆边缘能这么烫。
碰到的一瞬就想缩回来,她硬逼着自己去掀,却不想刚要掀翻过去便被王逐北拽了回来,火盆晃晃悠悠落稳,她被王逐北压进了冰水里。
比上次还难受,简直是冰火两重天,热胀胀的晕眩感和冷冰冰的窒息感同时朝她袭来,她看着王逐北咬牙切齿地盯着冰水里的手指道:“想死?”
她不想死,可如果能拉着他一起死,那她愿意。
她使尽浑身解数挣扎,落在王逐北眼里也不过是手指扑腾了两下水面,两行水珠被扑到了谢自清脸上,他瞬间哑了火,“你敢杀我?”
话是狠话,可气势太虚,一看就是怂了。
不过好在歪打正着,他不再大放厥词了,只是许昭宁不明白,孟正还啥站在那儿干嘛,他不是早就知道王逐北手指不受控制吗?
这么激烈的时候,他不应该趁他不备偷袭吗?
怎么比她还不会看时机?
“你?谢大人怕是还没明白,这是灭族的大罪,杀你一个怎么够呢?”王逐北不想再多做纠缠,“外头那么多李家村的学子大人真没看见?他们都是要死的。我观着,这北运河鸡头李家村应是要死绝了的,这地儿会彻底从我大朔消失。”
谢自清眼神涣散,神情愈发绝望、奔溃,眼眶里的泪似雨般落下,彻底奔溃只在一瞬。
“谢大人?”孟正试探开口,谢自清毫无反应,他赶紧起身想过去推他一下,王逐北立刻起身挡住他,手指从冰水中拔出,许昭宁使出了吃奶的劲去掐王逐北手心。
王逐北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微微低头看着孟正,四目相对间,孟正先笑着开口道:“你这病还没治呢,我说会耽误大事吧。”
王逐北眉头逐渐拧紧,瞳孔颤动,不解与不忍从眼眶中溢了出来,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他就这般看着孟正,祈求着他告诉他这都是玩笑,或者说他是受陛下的密令去做奸细的,或者……反正怎么样都可以,只是别是真的。
可孟正逐渐收了笑,一双饱经风霜的眸子里透出怜悯和无奈,他想解释,却觉着不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那便不说了吧。
“孟、正!你个贪财好色、蛇鼠两端、该下十八层地狱的孽障!”谢自清从喉咙深处发出怒吼,浑浊的瞳孔里浸满不甘的血泪。
“这叫懂得什么叫大势所趋。”王逐北头也没回,他目不转睛地瞧着孟正,泪意盈盈。
许昭宁借着他模糊的目光看着欲言又止的孟正,心下不禁痛呼: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功败垂成在此一刻,必得狠下心肠,快动手啊!
可惜刑房内的三人都听不见她心里的高呼。
谢自清已是彻底疯了,他仰面发出瘆人的笑声:“断子绝孙换荣华富贵,我不如你!我不如你啊!!”
笑声嘎然而止,他猛地歪头用一双血目死死盯着孟正,“是了,那九个孩子不是你亲生的,你当然舍得!只是他们还当你比亲爹还亲呢,不知他们下了地狱可会恨你啊。你放心,我定然会告诉他们,你这个做爹的为了自己的性命将他们九个都卖了!哈哈哈!!”
说完又仰面狂笑,血泪从眼角滑落,笑声凄厉仿若厉鬼。
什么?
太子竟然为了威胁孟大哥将他家九个小子都抓了?
皇城脚下,锦衣卫指挥使的儿子,被太子抓了?
开什么玩笑啊。
王逐北不可置信地看向孟正,在他扭曲、压抑到极致的面色中,他不得不信了,许昭宁手指发颤,再难去掐王逐北。
该死啊,凭什么他坏事做尽还能当救世主?
她一颗心都浸满了泪,硬逼着自己继续掐王逐北手心,只是又多了九个人而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既已选定就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