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王永丰好大喜功,一意孤行,致手下一百一十二人全军覆没。
他们说错了,应是一百一十三人,还有他第一次上战场的大哥,没人记得他,他再也没回来。
午夜梦回时,王逐北曾经无数次看到八年前送别兄长的时候,他无数次质问自己:
如果他没拿大哥的匕首,是不是大哥就能活着回来了?
如果他没那么馋嘴,大哥是不是就不用十五岁便急吼吼地上战场了?
如果他这个时候拦住大哥,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
他有那么多的假设、那么多的幻想,可天亮时,大哥仍没能回来,都是他的错,而如今,匕首插入胸膛,或许是大哥来带他走了吧。
嘴角的苦笑逐渐变成欣慰的弧度,于人间苟活八年,不知大哥是否还能认得他。
真好啊,这一切都结束了,他罪孽又痛苦的一生至此终结。
他、不想再为人了。
“阿弟!醒醒!”
李涿被他嘴角的笑吓得魂儿都要丢了,他一面喊,一面拍王逐北面颊,一下比一下更用力,喊得也一声比一声焦急。
王逐北闻声动了下眼珠,李涿喜极而泣,恰好陈太医由周大明扛了起来。
周大明一把将陈太医放下,陈太医还没站稳便被推到了王逐北面前,“陈太医,你快看看还有得救吗?”
“啊?!”陈太医被唬得当场就要晕了过去,周大明眼疾手快掐他人中。
李涿赶紧说道:“陈太医,你只管救人,出了事自有我来担着,若医好了,自有一份大礼送到您府上。”
陈太医闻言幽幽转醒,一面认真查看起王逐北伤口来,一面号脉,“刀口虽深却离心脏还有一寸,脉象虽弱却也还有,有些失血过多,却还可救上一救。”
闻言,李涿和周大明二人皆松了口气。
谢自清却愤然狂扭起来,他奋力嚎叫,像极了个疯子,陈太医错愕扭头看他,“大都督,不知这位是?”
“你他娘的。”李涿撸起袖子冲到谢自请面前,一通乱拳打得谢自请是哀嚎不休,“老子今日不打死你不是你命好,你再叫影响了我阿弟医治,老子就让你晓得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涿是战场上拼杀数十载的大都督,一身杀气吓得谢自清三魂丢了七魄,黑红的鲜血浸透破布,他再不敢发出一声来。
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盖住面颊,反而让他有了一丝安全感。
这一通乱拳也彻底唬住了陈太医,他一面用帕子压住王逐北胸膛,一面小心翼翼将匕首快速拔了出来。
“噗——”
血窟窿鲜血疯狂朝外涌,陈太医迅速拿帕子将血窟窿按住,直至鲜血染透了所有帕子才堪堪流慢了些,陈太医这才松了口气,颤声道:“这儿阴湿气太重,快唤人来将大人挪个地儿。”
王逐北感觉自己心口空荡荡的,明明就要去见大哥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小娘吗?
是他家对不起她,他这算是为国尽忠吧,朝廷会给她一笔银子,该是够她换个好点的宅子好好过日子的,也算是脱离苦海了。
那还有谁呢?
这心口啊,怎么这么空呢?
目光触及掌心,他恍然想起这几日的奇遇,她还在吗?他抬起手掌细看,想要找出她曾来过的痕迹。
他太过专注,没有意识到身侧景象轮换,再抬眼时,已不是小柳巷破败的院子,他茫然环顾四周,漆黑的夜,错落的宅子,交界的路口,飞扬的雪花,还有雪地上她写下的:你来救他们。
五个大字,好不刺眼。
他嘴角轻轻勾起,自嘲一笑,他还真信了。
明明都习惯一个人了,竟还被这般拙劣的诡计骗到。
什么狗屁救万民,都是争权夺利的借口罢了。
他抬头看向黑漆漆的天,看白雪前仆后继地落下,等待着他的死亡。
他的心空荡荡的,看雪花随风摇摆,整个天空仿若也随之摇晃起来,不知多久后,死亡有了轮廓,雪花模糊视线,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努力睁大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可越用力眼前场景越模糊,耳边也愈发嘈杂,他用尽所有力气,终于看清,只见一根细长银针直奔心口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