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床鹅绒被归了妈妈,我则得到了妈妈的旧被子——那是爸爸在那一年早些时候用一个非常好的肉饼压模换的,那是鸭绒的。几个月后,我们又从理发师那儿把那个肉饼压模拿了回来。我们从来也没想让那玩意儿一直留在他手上。理发师和他妻子的卧室在二楼,肉饼压模在一楼的厨房里,他们甚至连后门都没有锁,我们拿回它实在是太容易了。那个时候,我深信我们去他家拿回我们的东西——或者拿走他的其他东西,或者不管去谁家拿东西,都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他的妻子总是很难闻,你在厨房里都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要是我是那理发师的话,我会希望被人带走的是她,而不是那个肉饼压模。爸爸说那味道叫香水。
妈妈的鸭绒被上也有那个理发师妻子的味道,留了好长时间。不过当它传到我手上的时候,它闻起来就基本上只有妈妈的味道了,谢天谢地,香水味绝对没有了,也绝对不是鸭子的味道。但妈妈的新鹅绒被闻起来有一股酒味。妈妈喝过的最烈的东西也就是咖啡加奶油了,而到了最后,她已经只喝水泵里的水了。我稍后会讲到那部分。
爸爸很擅长开门开窗。他告诉我,那是他的爸爸教给他的。我从来没见过爷爷,但我知道他的名字叫塞拉斯。爸爸也教给了我怎么做这些,我在他的工作室里,用我们找来的门窗疯狂练习。主岛的垃圾场里有很多这样的东西,我们会用皮卡车一车一车地运回来。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们会扔掉它们——你总有办法修好的呀,再说你还能打开它们、关上它们,以此为乐。
我们尽量不去那些装了新门的房子,因为如果那些房子里的人决定锁上门,我们就很难打开。幸运的是,这样的情况并不多见。而一旦我们成功地进了一幢房子,里面通常都会有间牲口棚或者储物屋,我们就在那里面找些东西带走。有一次我们带走了一只猪。我们缺一只猪,而那个农民又有那么多,他自己根本不可能吃得完。我记得当时我还很奇怪猪为什么没有叫出声来,爸爸把它抱起来的时候它甚至都不害怕。不过,他确实很有一套对付动物的办法,不管是什么动物。他也很擅长宰杀动物,让它们根本感觉不到痛苦。他说,这只是善待动物的另一种方法。
我刚开始要一个人出去做这些的时候,其实对自己不太有信心。尤其是上一次和爸爸出去还差一点出了事。那天我们在路边发现几根生锈的长铁梁,把它们推到了皮卡车的车斗里。后来在某个村庄转弯的时候,其中一根铁梁撞到了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几户人家的灯亮了起来,但爸爸在最后一刻拐进了一条土路,我们躲到了篱笆后面,所以没人看到我们。第二天,我们把那些铁梁拖到了楼上,刚好勉强塞进走廊。那之后,我们走路就得很小心了,不然就会踢到它们。
还有一次我们差点被抓到,但那是我的错。我在水管工家的车库里不小心踩到了轮毂盖。听到水管工开门的声音,我屏住呼吸躲到了角落里。要是当时他的猫没有扑到他身上,他就会打开灯发现我了。但当时,他厉声冲猫吼了一句:“是你弄出来的噪声吗?快进去。”
我从车库出来时,爸爸脸色煞白。他就在后面等着,听到了一切,不过不知道那只猫的事。
但很快我就发现,离开爸爸独自行动是有一些好处的。我个头小,速度更快,还学会了像老鼠一样安静地移动。我都是用走的或者跑的,因为我还没到能开皮卡车的年纪,也不喜欢骑我的脚踏车。我在黑暗中的视力比爸爸更好。“你得像只猫头鹰一样。”他常这么说。而我确实就像一只猫头鹰,尽管我不能飞,而且不管怎样尝试,脖子也不能转三百六十度。后来我明白了,我做不到这个的。卡尔也试过,他当然会去试了。他比我做得好一点。
妈妈很少发表评论。我觉得她不怎么喜欢我们晚上出去。不过她喜欢我们带回来的东西。特别是酒馆厨房里的食物。
在岬角的生活里,我记得的第一件事就是新鲜松香的味道:那鼻子里有趣的瘙痒感,手掌上黏糊糊的感觉,还有爸爸用平静的声音向我介绍这种树木生产出来的汁液。他说这是一种奇怪的汁液,因为它可以抵御攻击,治愈伤口,还能永远保存小动物的尸体。我还记得我见到一只蚂蚁在一棵树的树皮上向上爬,想要找到一条路绕过那一滴一滴黏稠的、金黄色的汁液。它消失在树皮的一条裂缝里,没过多久又从更加靠上一点的另一个地方爬了出来,就那么继续向上、向前。
后来,我悄悄告诉那些流血的树,它们的伤口很快就会愈合,因为松香是它们的医治者和保护者。树是我的朋友。
蚂蚁是我们共同的熟人。它们无处不在,这些小小的、钢铁般的生物总能找到一条路。它们上树,下树,穿过草地,穿过院子,穿过厨房,向上爬进橱柜,再向下钻进蜂蜜罐里,然后穿过客厅,回到蚁丘里的家。它们总是拽着食物或者是一些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用的东西——有时候还会拽着一只死去的蚂蚁同伴。
我们房子后面的这些树,我也不确定在其他人看来这能不能算得上一片森林。多少棵树才能算得上森林呢?但对卡尔和我来说,那就是一片森林,一片巨大的森林。不,还不只是那样。那是一个充满着气味、声音和生命的、无穷无尽的世界,它在远处的某个地方融化,变成一幅由唱歌的云雀、石楠和披碱草组成的风景画,再之后又融合进沙滩,融合进小溪,直至最后融合进无边无际的大海。
但石楠丛和大海是我后来才发现的东西。起初,我的世界里只有这棵树,这棵流血的树和那只聪明的、避开了可能让它窒息的黏糊糊的金色**的蚂蚁。
后来我又注意到了别的树:云杉那扇形的树枝弯向地面,像是想要听清泥土到底在和它们说着什么悄悄话。云杉看起来总是那么伤感,尽管它们已经长得那么高了,却还总是渴望地向下触摸它们生长的地方。而松树完全不一样。它们的松针竖起来,松果爆裂开,看起来浓密又强壮。我总觉得它们对土地没有那么在意。我敢肯定它们是在仰望天空,而且啊,谁知道呢,要是能找到个从森林的地面起飞的方法,它们也许就会快乐地飞走了。但我也认为,它们最后还是会回来的。毕竟它们是属于岬角的,和我一样。还有那些沙沙作响的树。它们苗条的银色枝干隐藏在松针之间,顶端还装饰着绿色织就的花环。那些树叶小小的,像一颗颗尖头的心,在风中演奏着沙沙的音乐。我太喜欢这种声音了,我会坐在这些树下,等着风吹起来的时刻。我还记得,有一天当我看到树叶开始落下,散落在我周围的地面上,那时我是那么害怕。我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片迷失的心的海洋里。我试图把它们插回树枝上——当然是比较低矮的那些树枝,因为那时候我个子还很小——可不管我多么努力地尝试,结果却是掉下来的树叶越来越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爸爸注意到了我,他向我解释了一切。
从那天起,森林就成了我最喜欢的地方,因为我明白了一切都会回来,没有什么会永远消失。一种颜色会代替另一种颜色,浅绿变成了深绿,深绿变成火红,火红变成金棕色,然后变成最深的黑色,变成土壤上的一层覆盖物。泥土也需要吃东西,才能把新的生命推向光明。黑暗替代了光明,光明又替代了黑暗。那一颗颗小小的心会重新长回来。
今天我觉得,爸爸最快乐的时候就是他被大自然包围的时候。那时他可以自由呼吸。那段时间之后,我们再也不曾拥有过那么多的新鲜空气和阳光。当我们躺在森林的地面上,看着树顶上的鸟儿的时候,我相信他和我一样,肚子里有阳光。早在妈妈教我英文字母歌之前,我就能分辨所有的鸟叫了。
现在我会想,不知道是不是那些新鲜空气让爸爸活下来的。新鲜空气,还有所有的阳光。或许你可以把它们存储在自己的身体里,以后再拿出来用,就像你能把记忆储存在自己的脑海中——就像你把薄脆饼和小饼干成堆地存放在食品柜里,把雨伞、轮毂和电唱机放在厨房里,把软管夹、渔网和罐头食品放在浴室里,一卷卷材料和铁梁、肥料、汽油罐、报纸和地毯堆在走廊里,发动机零件、弹簧床垫、自行车和木偶玩具、小提琴和家禽饲料堆在客厅,毛巾、鱼缸、缝纫机、蜡烛和成堆的书籍、饼干放在卧室,而麋鹿头毛绒玩具存放在隔壁房间,磁带、被子、沙袋、铝箔托盘、一袋袋的盐巴、油漆罐、盆子、泰迪熊和孩子们则装在一个又大又旧的废料斗里面。
这样讲起来,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这听起来很奇怪,但这就是我们那时的生活。后来我才明白,我们和其他人不一样。
爸爸肯定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妈妈也知道。我要开始读她写给我的信了。她把它们藏在一个细长的绿色文件夹里。那上面写着“给莉芙”。
那是我的名字——莉芙。
我不打算一次把所有的信都读完。我不喜欢它们很快就被读完,所以我一次只读一封。我有很多时间,那位女士是这么说的。
亲爱的莉芙:
我把这封信放在最前面,剩下的信你就可以按照你喜欢的顺序读了。我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有顺序。但我想让你先读这一封。
我总也没有勇气对你说出我想告诉你的所有事,而现在我不再能够说话,我也就没有这个能力了。可是我一直都很想告诉你。但我还能写,你可以读——我教会了你阅读——有一天你或许能在这里读到我的想法。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希望你已经长到了足够能理解这一切的年纪。
我已经给你写了一些更长的信,也有一些更短的,还有一些笔记、我的想法。我也不知道到最后一共会有多少信,也不知道结局会是怎样。
我不知道该说我们的生活是童话,还是恐怖故事。也许两者兼而有之?我希望你能看到童话故事的那一面。
我把这些信藏起来,不让你爸爸看到。这是最好的做法。只要我把它放在床的边缘和床垫之间,再盖上条毯子,就不会被人看见了。而且这样的话,当我有话想要对你说的时候,我也能比较容易拿到。
现在要拿到这个对我来说越来越难了。现在我太重了,几乎不能翻身。我全身都疼。但我亲爱的女儿,我不会放弃给你写信的。
如果我的信内容混乱,请原谅。但我想你已经习惯了在混乱中前行,所以,你或许可以以你的方式来理解这一切。或许你也会理解你的爸爸。又或许你已经理解了他吧。
你要知道,我爱他。你也要知道,有一天他可能会杀了我。如果他那么做了,我会理解的,莉芙。
爱你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