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好的,下次见到他我会试着数数看。如果有时间的话。”
“如果有个女儿,我要叫她莉芙,和我们昨天看到的那个刚出生的小女孩一样。”
“这名字很好听。”塞拉斯又笑了。
“嗯。”
他们在棺材里躺了一阵子,倾听着窗缝里传来的树木的沙沙低语。那声音伴随着云杉和湿苔藓的气味,还有木制棺材的香气。过了一会儿,忍冬花的香气也加入其中。
塞拉斯·霍尔德开始动弹起来。
“好了,我想爷爷的棺材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该睡觉了。回去的时候注意别吵醒你哥哥。”
“我从没吵醒过他。”
“嗯,说得也是。再说,莫恩斯睡觉沉得像根木头。”
那天晚上,杨斯一分钟也没有睡着。他一直在想问题。他想,会不会木头其实就是一个睡着的人,他只是累得什么也做不动了呢?
艾尔莎从科尔斯特德的教堂回来后告诉他们,葬礼进行得很顺利。莫恩斯和杨斯没有去,他们和自己的父亲留在了岬角。塞拉斯或许确实喜欢棺材,但他不喜欢葬礼。他也不喜欢男孩们离开家。孩子们有时候因为要去上学而不能在工作室帮他干活儿,不能去森林,不能和动物们待在一起,这就已经够糟了。他们俩有很多事情要做。再说,塞拉斯也对儿子们在学校学到的知识不怎么信任。有时候他完全不明白莫恩斯在说些什么。平方根是什么?谁听说过这种东西?
这足以让塞拉斯对他们的教育系统产生严重的怀疑。幸运的是,两个儿子都对木工有相当的天赋,也许莫恩斯更不错。不过,杨斯身上有些特别的东西,塞拉斯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但他非常喜欢。
他们的第一次棺材试睡仪式纯属偶然。他只是想让这个小男孩体验一下被木头包裹的兴奋感,以及这门有一天他也会完全掌握的手艺。他想让他体验线条、比例和木头的香气,告诉他这棵树依然活着,它包裹着人类的尸体。这都是他儿子学校里的老师不太可能在乎的东西。
他原本并没有打算让这仪式继续,然而,就那么秘密地躺在那里,聆听着怀中的小儿子向他倾诉自己的想法、秘密和问题,这让他毫无目标的生活一下子有了意义。
在这件事情上,塞拉斯对别人的看法毫不在意。他从来都没想过这样的仪式在别人看来可能会有点奇怪。他只希望,他们这个安全可靠的私密场所可以尽可能长久地存在下去。
杨斯很小心,确保不对他哥哥吐露一丝一毫他在棺材里的发现。不过有一个问题,他实在是忍不住要问。
“莫恩斯,你想成为什么?”
“长大以后?一个发明家——我肯定想当一个发明家。”
“嗯。但你死后呢?你死后想成为什么?”
莫恩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但我不会的。我不会死。我会发明一种让我不会死的东西,这还能让我赚很多钱,我就可以靠这个生活了。不过不要告诉别人噢。我保证我也不会让你死。”
杨斯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还真不少。
一个秋天的夜晚,杨斯和莫恩斯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大风撕扯屋顶的瓦片,打翻周围的东西。这猛烈的北风刮了很久,此刻在一场猛烈的暴风雨中达到了顶峰。牲口棚那边,半扇门一开一合,铰链嘎吱作响。突然间,一阵风猛地将它吹开,只听见“砰”的一声,紧接着是一长串奇怪又刺耳的动物的呼号。很快,他们又听到一声门被关上的巨响,他们的父亲在向动物们喊话。噪声越来越多。有什么东西从屋顶上掉下来了。或许是风向标?又有什么东西滚过沙砾,撞上了别的什么东西。莫恩斯猜测那是个水桶撞上了水泵,他赶紧安慰杨斯,说如果风暴是从南边或者西边吹过来,情况会更糟,但当风像今晚这样从北边吹来,首当其冲的是那片森林。而那些树离他们的家还有些距离,即使倒下来也不会砸到房子,所以杨斯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杨斯并没有感到安慰。恰恰相反,一想到那些可怜的树将会为了保护他的家而献出自己的生命,他就感到万分恐惧。一声巨响撕裂了夜空,紧接着是森林里传来的“砰”的一声,杨斯的喉咙都随之收紧。他紧紧靠在莫恩斯身上,莫恩斯友爱地抱住自己的弟弟,他幻想着发明一种阻挡风暴的东西装在南边,还要把工作室往西边扩建。
第二天早上,两兄弟和父亲一起查看了房子和外围建筑,检查损坏情况。这些建筑的情况并不糟,但东西散落了一地,他们花了不少时间才把它们一一捡拾起来,沿着墙壁堆放好——这些东西原本就是这样堆放的。动物们早已安静下来,在它们简陋的住所里若无其事地反刍。
之后他们便进了森林,看看风暴到底造成了多大的破坏。三人首先来到的是圣诞树种植区,这里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沿着林中的蜿蜒小路继续前行,几棵云杉如倒下的士兵被笼罩在迷雾里。其中一两棵是被连根拔起的,带起一大片泥土,宛如一块厚重的盾牌,树根则从豁开的洞里伸展出来。杨斯小心翼翼地走到一棵树跟前,端详起眼前被打开的地下世界:形状和大小各异的根须从土壤的垂直面朝各个方向伸出来,如同触须一般。有几根被粗暴地折断了,其他的则展开成细长的条状,非常干渴的样子。底部,最顽固的根须依然不肯离开土壤,顶部的一层苔藓则像瀑布悬在边缘处,这瀑布落到中途却改变了主意。森林地面上的自然秩序与宁静的和谐已是**然无存,可即使是这种陌生的混乱情况,也让杨斯高兴得直打哆嗦。
没过多久,他感觉到一双熟悉的手放到了他的肩头。
“我们不去管它,”塞拉斯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我敢打赌狐狸会在那儿安家的。这是棵很老很老的树了,它也差不多该寿终正寝了。”
杨斯点点头。莫恩斯开始测量这棵树。
男孩们跟着父亲在狭窄蜿蜒的林间小路上穿行,经过云杉和松树、橡树和桦树,还有白杨。每一次塞拉斯低头避过一根树枝,杨斯也会学着弯腰低头,尽管以他的身高,还要长个好几年,那树枝才有可能撞到他。他们走过那片高高的云杉树,继续向北。男孩们独自来森林的时候,是被严令禁止越过这些高高的云杉往北边走的,杨斯还从来没有违抗过。在这里,云杉被松树取代了,他盯着这些曲曲折折的树木轮廓,一瞬间感到既害怕又着迷。它们仿佛在向他伸出树枝,而他不确定它们是想拥抱他,还是想勒死他。塞拉斯似乎注意到了小儿子的疑虑,他停下脚步,把手放在一根伸到小径上来的长长的、弯曲的树枝上。
“看,杨斯,我管这些遒劲的松树叫作‘我的巨怪树’。它们非常友好,喜欢和你打招呼。”
杨斯高兴地点点头,也紧握住粗糙多节的松树枝,礼貌地和树干打招呼。
林中小径也是曲曲折折,拐过一个弯,树木之间的间隙明显变得更大了。整天都笼罩在森林上空的那片白雾缓缓地向南方飘去。在那一瞬间,巨怪树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午后的阳光照亮森林的地面,展现出一幅多姿多彩的生命图景:闪闪发光的甲虫在烟雾升腾的草堆上挣扎,昆虫在树干之间飞舞,一只地鼠在草叶间不停地忙碌着。一只兔子飞快地从他们身边掠过,仿佛想要追上那片雾;在一张颤动的银色蛛网上,一只蜘蛛正向着它的猎物全速冲刺,似乎忘记了背上背负的十字架。
当他们走过最远端的树,来到森林和大海之间的空地时,杨斯屏住了呼吸。这是一片广阔包容的存在,神秘、宽广,他以前只从父亲和哥哥的描述里听说过,在自己夜晚的梦境中见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