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里弟兄都睡著,某得去看看。”李智云拱手告別,带著韩从敬走入夜色o
这一夜的扶风城无人深眠。
城中百姓听著外面时而响起的马蹄声、哨令声,最初难免惶恐,但直到天亮也未见有兵卒撞门掳掠,有胆大的扒著门缝看,只见街道上偶有巡夜骑兵经过,马掌裹著布,走得十分轻悄。
郡衙前院的伤兵处,医工和民妇忙碌整夜。
热水一盆盆端进去,血布一条条扔出来,有个年轻士卒腹部中矛,肠子都流出一截,医工摇头说救不活了,却被李智云撞见。
他立刻让医工烧了针线,清洗乾净伤口,穿针引线將那截肠子塞回去缝上,又撒了金疮药,那士卒疼得昏死过去,气息却始终未断。
没办法,就这条件和环境了,之后能不能活还要看天意。
一想到这些,李智云便开始遗憾没有儘早弄出酒精来,否则用酒精消毒的作用绝对要比清水好得多。
李智云这一夜都是在伤兵营中休息的,天色微亮时才从中走出来,眼里泛著血丝。
韩世諤似乎休息得不多,看著要精神不少,他候在廊下,低声稟报:“国公,又哨探回报,昨夜有百来溃兵经过城南,未敢靠近,先前的俘虏被孙华暂押在城东旧营,分了队看管。”
“別让这些俘虏太舒服,派他们去修城墙。”李智云揉了揉眉心,“管他们的饭,但不许打杀。”
“诺。”
“薛军营寨清理得如何?”
“弓弩箭矢已全数运回,粮草差不多也搬完了。”
李智云点头,正要再问,忽然听东门方向传来鼓声。
那是哨探示警。
城头霎时有了动静,韩世諤按刀欲走,李智云却道:“不急,先上去看看。”
两人登上东门城楼时,眺目望去,只见官道上出现一队人马,影影绰绰將近二三十人,全都衣甲不整,走得踉跟蹌蹌。
“又是溃兵。”韩世諤眯眼判断。
果然,那队人走近些,能看清手中兵器都没了,有人拄著木棍,有人相互搀扶。
到城下一里处,他们看见城头飘扬的唐字旗,顿时嚇得四散,钻进道旁里不见了。
隨后两个时辰,溃兵陆陆续续经过,起初三五一伙,后来变成十余人的小队,个个面如土色,有骑马的军官试图收拢溃卒,但喊破嗓子也没聚起多少人,最后只好带著亲兵打马而去。
午时刚过,真正的大傢伙来了。
先是地面传来震动,蹄声自东边滚滚而来。
城头守军纷纷探头,只见远处烟尘腾起,仿佛黄龙贴地而行。
烟尘中渐渐显出大量骑兵,黑压压一片,粗看不下五千骑。
这些骑兵与先前溃兵不同,队列尚且整齐,甲冑兵刃俱全。
队伍中段有一桿大旗,玄色旗面被风扯得大开,上头绣著的“秦”字在阳光下飘扬。
韩世諤低声道:“是薛仁杲本部。”
李智云没应声,目光落在那杆旗下。
金甲將领马速不快,似乎在压著队伍行进。
薛军骑兵在城东二里外停下,那正是昨夜被焚的营寨旧址,此刻废墟上还有青烟裊裊,焦臭味顺风飘来。
城头守军屏住呼吸,之前被攻城时的阴影歷歷在目。
而那金甲將领策马出阵,独自往前行了百余步,停在弓箭射程边缘。
他抬头望向城头,晨光映亮一张年轻却狰狞的脸,正是薛仁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