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身子稍稍歪了一些,又问道:“希言兄可曾亲手织造?”
竇师纶本就被说得一愣一愣的,闻言急忙答道:“幼时跟著家中织工学过,后来多是画样、配色,指点匠人织造。”
“那纹样设计可有心得?”
说到这个,竇师纶的眼神活泛了些:“蜀锦厚重,纹样多取祥禽瑞兽,吴綾轻软,適合山水花卉。近年西域传来的联珠纹、对鸟纹,与中原纹样融合,也颇有意趣。某曾试著將联珠纹的圆润与吴綾的婉转结合,织出一幅联珠折枝”————”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脸上又露出些窘迫之色,显然还是没习惯在別人面前討论这些。
李智云却听得十分专注,追问道:“在希言兄看来,一幅上好的联珠纹缎,从繅丝到成匹需要多少工时?”
“若用熟手织工,两人轮换,日夜不休,约莫十二三日可得一匹。”竇师纶答得很快,“但若是纹样繁复、配色多的,二十日也是常事。”
“丝线粗细、经纬密度,可有讲究?”
“自然有。经线需匀,纬线要密,否则织物便会鬆散,上等蜀锦每寸经纬不下二百根,吴綾略疏,但也需一百六十根以上————”
两人一问一答,竟是越说越深。
竇师纶起初还有些拘谨,说到后来,眼中渐渐放出光来。
他从纹样说到配色,从丝麻说到染料,甚至提到曾试著用茜草、苏木染出深浅不同的红色,只是固定不易,洗上几次便会褪色。
李智云时不时点头,偶尔插问几句,问的都是关键处。
酒过三巡,案上菜已凉了大半。
李智云忽然搁下酒杯,说道:“希言兄,某还有些更精妙之物想请教,不如移步书房细谈?”
竇师纶连忙起身:“敢不从命。”
两人出了偏殿,沿著廊廡往西走,一路来到西暖阁的书房,推门进去,里头烛火通明。
靠墙立著三架书橱,中间一张宽大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有一摞摊开的文书。
李智云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竇师纶在对面胡椅上坐。
他没有急著说话,而是先铺开一张素纸,又研了墨,这才抬起头。
“希言兄。”
李智云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某有一问,或许唐突,你可曾研究过女子贴身之物?譬如肚兜形制?”
竇师纶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脸上瞬间涨红,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挤出声音:“此————此乃闺阁私物,某————未曾深究。”
“那今日便深究一回。”
李智云笑了笑,大大方方提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快,线条简练,几笔便勾勒出一个弧形的轮廓,又在上方添了两条带子。
“营造万物,钱財为基。”
李智云边画边说,声音带著几分喜意:“希言兄可知,世间何处的钱最好赚、最快?”
竇师纶茫然摇头。
李智云笔尖一顿,抬头看著他,低笑道:“正是女子之財。为其悦己悦他,为其独一无二。”
言罢,他將画好的图推过去。
纸上是一个竇师纶前所未见的物事,两个碗状的弧形以中间相连,上方有带可系,背后有搭扣,旁边还写著三个小字。
“此物名为云肩托。”
李智云解释道:“取其承托如云之意,与肚兜不同,它更贴合身形,能承托、塑形,穿著也舒適,希言兄以为,以此理念,结合你对织物、结构的理解,可否做出?”
竇师纶盯著那张图,眼睛瞪得溜圆,这就是叔父口中英武不凡、绝非常人的楚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