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那倒不会,但你知道的,图书馆里也有一些很轻的书。”
“也能像这本书一样硬吗?”他问道。
我告诉他,做一本硬皮书是很费钱的。
卡曼提默默伫立了一会儿,把散落在地上的纸张都捡起来,放在桌上,借此表达对我这本书的极大期许,可能也有几分悔意,觉得先前不该提出质疑。不过他还是没走,又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庄重地问我:“姆萨布,书里有什么?”
我就以《奥德赛》为例,给他讲了主人公奥德修斯和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的故事。我告诉他,奥德修斯如何谎称自己名叫“没有人(Noman)”,又如何挖了波吕斐摩斯的眼睛,攀在公羊肚腹下面逃了出来。
卡曼提饶有兴趣地听完,并且发表了自己的见解。他说那只公羊一定和来自埃尔门泰塔的朗先生的羊是同一个品种,他以前在内罗毕牲畜展上见过。他又问回波吕斐摩斯,好奇他是不是像吉库尤人一样都是黑人,我说不是,他又好奇奥德修斯是不是我的本族人或者家人。
他问:“他怎么用自己的语言说‘没有人’这个词?说给我听听。”
我告诉他:“‘奥提斯(Outis)’,他管自己叫‘奥提斯’,这个词在他的语言里就是‘没有人’的意思。”
“您写的故事也得和这个故事一模一样吗?”他问道。
我说:“那不一定,我愿意写什么就写什么,以后没准儿还要写写你呢。”
卡曼提本来已经敞开了心扉,但听到这句话,突然重新闭紧了心门。他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小声问我打算描写他身体的哪个部位。
“我可能会写你生着病,还要去草原上放羊。那时你在想什么?”我说。
他的目光在屋里忽高忽低闪烁了一会儿,最后喃喃道:“我不知道。”
我问他:“当时你心里害怕吗?”
他停了停,坚定地说:“我怕。草原上的男孩都有害怕的时候。”
“你们怕什么?”我说。
卡曼提站在那里半天没出声,然后看着我,脸色渐渐凝重,但眼神茫然起来。最后他说:“我们怕奥提斯,草原上的男孩都害怕奥提斯。”
几天后,我听见卡曼提向其他仆人解释说,在欧洲,有人能把我写的那本书钉起来,如果再花一笔贵得吓人的钱,还能把它做成《奥德赛》那么硬,说到这儿,又把那本书拿出来展示了一遍。不过他本人并不相信我这本书的封皮也能做成蓝色。
卡曼提有一项绝技,在我家特别好用——他想哭就能哭得出来。
只要我严肃地训斥他,他会在我面前站得笔直,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一边换上一副土著人瞬间就能换上的痛心疾首的表情。硕大的泪珠随即从眼眶里一颗一颗滚出来,缓缓淌下面颊。我明知道这是硬挤出来的眼泪,换了别人我丝毫不会心软,但面对卡曼提的泪水,我的心情就完全不一样了。就在那个瞬间,他扁平木然的面庞又一次瑟缩回那个孤寂、黯淡的世界,他被幽闭其中煎熬了那么多年。当年他还是个小男孩,站在草原上的羊群中间,可曾也像此刻一样默默拭去大滴大滴的眼泪?想到这里我顿时心下不安,觉得他犯下的错也没有那么严重,何必抓着不放。从某个角度来看,卡曼提倒是每次都能得逞。但我仍然相信,我和卡曼提之间存在着人与人最真诚的理解。他肯定知道我只当他的眼泪意味着悔恨,不疑有他,所以他也只是把眼泪当成顺服上位者的一种必不可少的仪式,而不是欺瞒的手段。
卡曼提动不动就自称基督徒,我不知道他对这个词有怎样的认识。有一两次,我想详细探问他对基督教的理解,但他总是搪塞道:他相信我所相信的一切,既然我理应了解自己相信的一切,所以也就不必盘问他了。我觉得这个回答并不是一种回避,而是一种积极的态度,是对信仰的宣告。他把自己奉献给了白人的神。在侍奉他的时候,卡曼提愿意执行任何指示,但他不打算为这套体系给出解释。或许他也明白,若是细究起来,这套体系没准儿也像白人雇主立下的规矩一样不可理喻。
卡曼提是在苏格兰教会受洗的,有时我做事的方式与教会的教诲相抵触,他就会来问我究竟谁是谁非。
土著人的思想里罕有偏见,这一点非常令人诧异,因为你总是以为这些未开化的原始人多半抱有一些深沉的禁忌。我觉得这背后有两个原因,其一在于他们日常打交道的人形形色色,各民族、各部落的都有;其二则是因为东非大陆与外界的交往鲜活多元。古时有象牙商人和奴隶贩子,在我们这个时代又有殖民者和捕杀大型动物的猎手。任何一个土著人——连草原上的小牧童也不例外,一生中都见过五湖四海的人:英国人、犹太人、布尔人、阿拉伯人、索马里人、印度人、斯瓦希里人、马塞人、卡维隆多人。土著人与这些人的区别,就像西西里人与爱斯基摩人一样大,所以从思想的开放程度来看,土著人甚至比来自穷乡僻壤的欧洲移民乃至传教士更像世界居民——后者的生长环境千篇一律,脑中塞满一成不变的教条。白人对土著的很多误解都缘于此。
有时,我意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在土著人眼里都代表着基督教的教义,于是难免心生惶恐。
我家以前有个仆人叫基陶,来自吉库尤居留地。这个男孩心思细腻,善于察言观色,做事也挺用心,很让我满意。三个月后的一天,他突然问我能不能给他写一封推荐信,把他介绍到我的老朋友阿里·宾·萨利姆酋长那里。萨利姆住在蒙巴萨,负责管理当地的海滨事务,基陶只在我家见过萨利姆一面,但现在却表示自己想去为他工作。那时基陶做家务刚刚上手,我不想放他走,表示愿意给他加工资,但他还是拒绝了,表示自己不是为了更高的酬劳,而是不能留下。他解释说,自己早在居留地的时候就下定决心,以后要么当个基督徒,要么当个穆斯林,只是一直犹豫不决。他之所以来我家给我干活,就是因为我是个基督徒。他在我家待了三个月,了解了基督徒的风俗习惯,现在他要到蒙巴萨的萨利姆家里,也是为了去了解穆斯林的风俗习惯,好让自己做出决定。我心想,哪怕是大主教遇到了这样的事儿,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也会这么想:“我的上帝!基陶啊,你刚来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除了由穆斯林按照传统方式割喉屠宰的牲畜之外,穆斯林什么肉都不吃,这一点在游猎的时候非常棘手,因为你带不了多少补给,所以仆人的日常口粮只能靠你打下的猎物。你开枪射倒一只狷羚,穆斯林仆人就会飞奔过去,希望抢在它断气之前完成割喉仪式,而你自己则满心焦灼地盯着他们,眼里几乎冒出火来。一旦看到仆人垂头丧气地杵在猎物前面,就说明人还没到它就死了。于是前功尽弃,你得再跟踪另一只狷羚,要不然给你扛枪的仆人就得挨饿。
一战初期,有一次我要带着车队出行,动身前夜,刚好在肯尼亚的基贾贝遇到了一位穆斯林圣裔[12]。我请求他为我的仆人施以特许,至少能让我们在此次狩猎途中免去教规的约束。
这位圣裔年纪虽轻,但极有智慧。他找法拉和伊斯迈尔谈了谈,宣称:“这位女士是耶稣基督的信徒,她开枪射杀野兽的时候,会出声祝祷,或在心里默念:‘以上帝之名。’于是,她子弹的效力就等同于正统穆斯林的刀子。此次旅途中,凡是她开枪打死的猎物,你们都可以吃。”
基督教各个教派在非洲互相倾轧,因而削弱了自身的威望。
在非洲那些年,每逢圣诞夜,我都驱车前往法国天主教堂聆听午夜弥撒。这个季节的天气已经很热,车子驶过金合欢种植园,你就能远远听见清澈温暖的空气中传来了教堂的钟声。等你抵达教堂,那里已经围满了兴高采烈的人群——在内罗毕开商铺的法籍和意大利籍商人携家眷到场;修院学校的修女也到了;土著信众穿着节日的华服蜂拥而至。千百根蜡烛与神父自制的巨大的透明画片交相辉映,照亮了这座美丽的大教堂。
卡曼提来我家之后的第一个圣诞节,我告诉他,你现在也是基督徒了,所以今年我要带你一起去做弥撒。我还像法国神父传教一样,把教堂里所有的漂亮东西都向他描述了一遍。卡曼提全听进去了,心思活络起来,还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但等车开到门口,他却焦虑万分地退回屋里,说他不可能跟我去,但拒绝给出理由,不断搪塞我的追问。最后他终于承认,因为他现在才知道我们要去的是法国天主教堂。但医院的人早就严厉地警告过他,千万不能去这个教堂。我解释说这纯粹是误解,他现在一定得跟我去。一听这话,他立刻在我面前化成了一截石头——真像死了一样,眼睛往上翻得只剩眼白,满脸是汗。
他嗫嚅道:“不行,不行,姆萨布,我不跟您走。我早就听说了,那里有个无比邪恶的姆萨布!”
这番话让我十分难过,但转念一想,就觉得更该带他一起去,好让圣母玛利亚亲自开导他。教堂里有一尊真人大小的玛利亚圣像,是法国神父用蓝白两色硬纸板自制的,因为土著人普遍觉得画上的寓意不好理解,但很容易被雕像打动。我再三向卡曼提保证,一定会保护他,终于哄着他去了教堂。他一路都紧贴在我身后,但当他走进教堂的那一刻,一切疑虑都烟消云散。那一年的圣诞弥撒恰好是教堂落成以来最宏大的一届,布置了一处巨大的基督降生场景——一座刚从巴黎运来的石龛,龛里是耶稣一家人的雕像,蔚蓝的夜空中繁星密布,星光把石龛照得透亮。雕像周围还摆了上百只动物玩偶,木质的奶牛、棉絮做的羊羔,尺寸袖珍,但做工极其精美,这番布置一定在吉库尤人的心中掀起了阵阵狂喜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