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曼提皈依基督教之后,也就不再害怕触碰尸体了。
以前他很害怕死人。有一回,一个躺在担架里的男人被抬到我家的阳台上,最后死在了那里。卡曼提像别的土著人一样不敢帮我们把尸体抬走;但他不像其他人远远地退到草地上,而是纹丝不动地站在甬道上面,像一块通体漆黑的小石碑。吉库尤人面对死亡毫无惧色,却不敢触碰尸体;而惧怕死亡的白人反而能满不在乎地摆弄尸体,这其中的道理我一直想不明白。由此,你又认识到土著人与白人世界观的差异。每个白人农场主都有切身体会:在某些领域里,你永远也驾驭不了土著人,他们宁可死,也不会改变想法,所以你还不如尽早放弃,给自己省点麻烦。
如今,卡曼提对尸体的恐惧已经消散,他会反过来嘲笑亲友的恐惧,甚至有点故意炫耀的意思,仿佛在夸赞上帝的力量。我有几次检验他信仰是否坚定的机会。卡曼提和我在农场抬过三次尸体。第一次是一名年轻的吉库尤女孩,在我家门外被牛车碾死了;第二次是一个吉库尤少年,在林子里伐木的时候出了意外;第三次是一个来此居住的白人老头儿,在农场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最后也死在了这里。
他是个盲眼老头儿,名叫努森,和我一样是丹麦人。那天我在内罗毕遇见他,他摸索着来到我的车前介绍了自己,说自己无家可归,求我在农场给他找个住处。我当时正在裁减种植园的白人雇工,刚好空出一间小平房可以租给他,于是他来到农场里住了六个月。
老努森算是这片高原农场中的异类,他更像海洋生物,好像我们身边突然多了一只被剪断双翅、性情暴躁的老信天翁。病痛、酗酒和生活的困苦把他摧残得面目全非,他腰弯背驼,顶着一头半灰不红的奇异发色,好像谁在他头上撒了一把灰,又像是海洋给他留下了抹不掉的印记,连头顶也沤出了盐渍。但他心中烧着一团扑不灭的火,再多的灰烬都掩埋不了。他出身丹麦渔民世家,年轻时当过水手,后来成了非洲最早一批拓荒者——也不知道是什么风把他吹到了非洲。
老努森一生干过很多行当,最喜欢和水、鱼、鸟打交道,但没有一样真正干得好。有一次他告诉我,他以前在维多利亚湖上经营着一桩很棒的捕鱼生意,拥有绵延好几英里的世上最好的渔网,还有一艘摩托艇,可惜在战争爆发后失去了一切。每次他向我讲述这段人生悲剧,总会提到一个黑暗的时刻,但几次讲述都有出入,有时是说发生了一次致命的误会,有时又说是惨遭朋友的背叛,我不知道哪种说法才是真的。他一讲到这里就黯然神伤。但他的故事里也有几分真实性,因为他住在农场的时候,政府每天都会付给他一先令的抚恤金,作为某种损失的补偿。
这些故事都是他来我家做客的时候讲给我听的。他在自己的房子里住得并不舒心,经常来我这里散心。我派去伺候他的几个土著男孩总是反反复复从他家跑掉,因为他经常抻着脖子,没头没脑地挥着拐杖朝他们扑过去,把他们吓得够呛。但当他兴致上来了,就会跑来我家,坐在阳台的外廊上,边喝咖啡边给我唱丹麦爱国歌曲,不过永远是他独唱,歌声很激昂。我俩用家乡话交谈,都觉得快活得不得了,我们把农场琐事一件件拿出来说一遍,纯粹是为了享受聊天的酣畅。但有时我有点不堪其扰,因为他一旦坐下开了腔,就很难把他截住送走。所以可以想象,在日常交谈中,他也像《古舟子咏》[13]中的老水手,或者辛巴达背上那个甩不掉的老头儿[14]一样难缠。
他很擅长编渔网,还对我夸耀说他编的渔网举世无双,现在则整天躲在农场的小屋里用河马皮做鞭子。皮料是从土著人或奈瓦沙湖那边的移民农场主手里买的,运气好的话,凭一张整皮就能做出五十根鞭子。我现在还留着一条他送我的马鞭,做工确实精良。这项工作让他家附近弥漫着一股恶臭,就像某种食腐的老鸟巢穴周围的味道。后来,我在农场里开辟了一个池塘,从此几乎天天能看到他在池边沉思,影子横在水面上,像动物园里的海鸟。
老努森虚弱干瘪的胸膛下跳动着一颗幼童的心灵,天真、热烈、急躁、狂野,从心底渴望一切争斗;他是一个伟大而浪漫的暴徒和斗士,一个无与伦比的愤世者,对接触到的所有人和所有机构充满不忿。他祈求上天在那些人头上降下烈火和硫黄雨,而且——用我们丹麦人的说法——要像米开朗琪罗一样“把恶魔画到墙上去”。只要能挑拨起别人的争斗,他就乐不可支,好像小男孩喜欢唆使两只狗互斗,或者让狗去撵猫。老努森一辈子饱经风霜,如今终于驶进了一条宁静的溪流,本可以放下帆索好好休息,但他的灵魂仍然像躁动的少年一样,狂呼暴喝着随时准备迎击磨难。这让我心生敬意,仿佛自己面对的是一名狂战士[15]。
他永远用第三人称“老努森”来指代自己,而且自吹起来毫无限度。世上没有一件事是老努森做不成、做不好的,也没有哪个冠军拳手是老努森打不倒的。一说起旁人的事,他的态度就是彻头彻尾的悲观,认为他们不管干什么都会迎来灾难性的结局,而且纯粹是咎由自取。但一谈回自己,他马上精神抖擞、怀抱着无穷的信心。去世前不久,老努森向我透露了一个宏伟的计划,还要我发誓不向外人透露。这个计划最终会把老努森变成百万富翁,让他的宿敌自惭形秽。他告诉我,他要把创世之初到现在那些水禽在奈瓦沙湖底排下的成千上万吨鸟粪都打捞出来。他临终前为此做了一次巨大的努力,专门从农场跑去奈瓦沙湖考察研究,为了完善计划的细节。他死的时候还憧憬着这件事,这个计划里有他珍视的一切元素:深水、鸟儿、埋藏着的财宝,甚至还有一种不该向女人泄密的刺激。而最重要的是,他心底早已矗立着一个雄心勃勃的老努森形象,手持三叉戟,统御着万丈波涛。至于用什么办法把这些鸟粪捞出来,我倒不记得他和我讲过。
他口中的老努森,一生完成了无数伟大的探索,天赋过人,通晓一切技艺,显然与我眼前这个虚弱的、力不从心的讲述者对不上号。到头来你会觉得眼前是两个在本质上有云泥之别的人。老努森高大的身影在背景中冉冉升起,人生多姿多彩,一辈子未尝败绩,而我真正认识的这个人只是他衰老憔悴的仆从,饱受生活的摧折,却始终乐此不疲地向我述说着主人的成就。这个瘦小卑微的小人物把赞颂老努森的美名视为己任,至死方休。他亲眼见过那个除了上帝再没别人见过的老努森,从此再也不能容忍他遭到任何诽谤。
只有一次,我听到他用第一人称称呼自己。那是他去世的前两个月,他发了一次严重的心脏病(后来他也是因此而死)。我有一个星期没见他出现,就到他的小屋打听消息。我发现他就躺在家里的**,屋里空****的,又脏又乱,还萦绕着一股河马皮的恶臭。他面如死灰,眼眶深陷,眼神黯淡无光。我问他话,他不回答,也不跟我说话。过了好半天,我准备起身离开,他突然哑着嗓子嗫嚅道:“我病得很重。”那一刻,他没有再谈论老努森——老努森怎么可能生病呢?他是永不言败的;说话的只是老努森的奴仆而已,只此一次,他允许自己吐露了心中的悲苦。
老努森在农场里常常觉得无聊,时不时就会锁上门离开,不让任何人得到他的消息。我觉得他之所以出走,多半是因为听说有朋友来了内罗毕,也就是一起经历过那些“辉煌时代”的旧相识。他一走就是一两个星期音信全无,直到我们快把他忘了才回来,而且回来的时候总是病得很厉害,虚弱到几乎走不动路,打不开门锁。之后他会把自己闷在家里好几天,我觉得这时他有点怕我,认为我不会赞成这种冒险的行为,肯定会趁他身体虚弱的时候取笑他,有意压他一头。这个老努森啊!尽管他经常兴奋地提起哪个水手娶到了一位热爱波涛的新娘,但骨子里仍然对女人怀着深深的不信任,把女人当成男人的仇敌,觉得女人会出于本能以及道德的约束,拦阻男人找乐子。
他正是在一次出走又返回的路上死去的。之前他消失了整整两个星期,农场里没人知道他已经回来了。他当时必定打算破例来我家找我,因为他就死在来我家的路上。那条路要经过咖啡种植园,他就在园子里的小径上倒下断了气。直到傍晚,我和卡曼提到草原上采菌子,才发现他躺在路上。时值四月,长雨季已经来临,地上长出了浅浅的新草。
第一个发现老努森尸体的人是卡曼提,我觉得这件事很相宜,因为整个农场里唯有卡曼提同情老努森,甚至对这个老头儿产生了兴趣,好像一个离经叛道的人突然发现了同类。卡曼提不时会给他送去几个鸡蛋,并且留神看管着他的土著仆人,不让他们同时跑光,以免没人守在他身边。
老努森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帽子在摔倒时滚到了一边,眼睛还没有完全合上。他静静卧在死神的怀抱里,显得那么安详。这一天终于来了,老努森。我从心里对他说道。
我想把遗体搬回他的住处,但我知道招呼任何一个在附近游**,或者在自留地里耕作的吉库尤人来帮忙,都是白费口舌,他们一旦知道我叫他们干的是这种事儿,准保撒腿就跑。我命令卡曼提回家把法拉叫来,但他没有动。
“您为什么让我回家叫人?”他问。
“为什么?我一个人可抬不动他。你们吉库尤人又都是傻瓜,不敢抬死人!”
卡曼提无声地露出了嘲讽的笑容:“姆萨布,您忘了吧,我是个基督徒啊。”
于是我们两个把老努森抬回了他的住处,卡曼提抬脚,我抬头,走不了几步我们就得把老努森放下来歇一歇。此时卡曼提就会站在老努森脚边,庄严地垂下目光。我猜苏格兰教会多半也是这样对待死者的。
我们把老努森放回**,卡曼提在屋里东翻西找,又进厨房里转了一圈,想找一条毛巾盖住老努森的脸,最后只找到一张旧报纸。“医院里的基督徒都这么做。”他解释道。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卡曼提一想到我的这次疏忽就暗自得意。他在厨房里给我打下手的时候,常常在心里暗笑,到最后忍不住乐出声来。“姆萨布,您还记得吗?”他说,“上次您忘了我是个基督徒,还以为我不敢帮你抬那个白人老头儿呢!”
成为基督徒之后,卡曼提也不再怕蛇了。我听见他告诉别的男孩:不管什么时候看见蛇,基督徒都应该抬脚把蛇头踩个稀巴烂。但我没见他真的这么干过。有一回,厨房的屋檐上盘了一条鼓腹巨蝰,我家的小男仆都像狂风吹散的谷壳一样,远远地散成一个大圈,兴奋地号叫着,只有卡曼提背着手,站在离蛇很近的地方,纹丝不动,脸上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法拉回屋拿出我的枪,把蛇打死了。
等**平息下来,马夫的儿子恩约尔问卡曼提:“卡曼提,你怎么不抬脚把蛇头踩个稀巴烂?”
“因为蛇在房顶上。”卡曼提答道。
有一阵子,我开始学习用弓箭打猎。我力气不小,但还是很难拉开法拉从万德罗博人[16]那里弄来的硬弓。不过,经过长期习练,我终于成了娴熟的弓手。
卡曼提那时还很小,常常看我在草坪上射箭,似乎对这项活动充满疑虑。有一天他问我:“您用弓箭打猎的话,还算基督徒吗?我以为基督徒都用枪打猎。”
我给他看插图版《圣经》里的一幅画,讲的是夏甲的儿子以实玛利的故事:“神保佑童子,他就渐长,住在旷野,成了弓箭手。”[17]
“好吧,”卡曼提说道,“他确实和您一样。”
卡曼提救治动物很有一套,那股耐心细致的劲头不逊于救治土著病人。他从狗的爪子里取过扎进去的异物,有一次还救了一只被蛇咬伤的狗。
有一阵子,我家里养了一只折翅的鹳。它性子很烈,喜欢在屋子里游**,进了我的卧室还会对着穿衣镜展开激烈的决斗:趾高气扬地大跨步进击,像挥舞刺剑一样拍打着翅膀。它喜欢跟在卡曼提身后,在房子之间走来走去,你很难相信它不是有意模仿卡曼提那种僵硬呆板、四平八稳的步态——他俩的腿也差不多一样粗。土著小孩也注意到了这滑稽的一幕,每当这一人一鸟从面前走过,他们都会嘻嘻哈哈地起哄。卡曼提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不过他对别人的看法一向毫不在意,随手打发那些小孩去沼泽地里给鹳抓青蛙去了。
照顾璐璐的人也是卡曼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