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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玛伊(第2页)

两个星期后的一天,我正在吃晚饭,法拉告诉我案子又有了新进展。

他说,有三个吉库尤老人在涅里[14]听说这件案子之后,一路长途跋涉来到恩贡,在前一天抵达了农场。他们声称瓦玛伊的父亲根本不是乔戈纳,而是他们已故的兄长,所以这笔赔偿金依法应该付给他们。

我对这种无耻的要求一笑置之,告诉法拉,这正是涅里吉库尤的典型做法。但法拉却若有所思,他觉得这几个涅里人说得没错,因为乔戈纳的确是在六年前才从涅里来到农场的。据法拉回忆,瓦玛伊并非乔戈纳的亲生儿子。“从来就不是”——法拉如是说,他还觉得,乔戈纳在两天前就拿到了四十头羊里的二十五头,算是他白捡的好运气,要不然卡尼努完全可以把这些羊直接赶到涅里去,省得以后看见这些易了主的牲畜心里难受。但乔戈纳还是得当心,因为涅里来的吉库尤人没那么容易打发。他们已经在农场住下了,扬言要把案子上报给地区长官。

有了法拉的提醒,等到几天后涅里人上门拜访,我早已有了准备。涅里人是吉库尤人中的贱民,这三个老头儿浑身邋里邋遢,像三只呛毛鬣狗,从一百五十英里之外循着瓦玛伊的血腥味儿鬼鬼祟祟一路跟过来。乔戈纳也来了,整个人激动异常、痛苦不堪。双方的态度之所以差别这么大,恐怕是因为涅里的吉库尤本来就一文不名,但乔戈纳却有二十五头羊。这三个陌生人死样活气地蹲在石阶上,还不如羊身上的蜱虫更有生气。我不想对他们的诉求有半分体谅,因为不管瓦玛伊是谁的儿子,他们在这孩子生前从没关心过他。而乔戈纳在卡亚马上表现得很好,我觉得他对瓦玛伊之死感到无比伤痛,所以我很同情他。我向乔戈纳询问详情的时候,他又是哆嗦又是哀叹,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于是这件事只能暂时搁置。

两天后的一大早,我正在打字机前工作,乔戈纳又来了,求我帮他写一份记录来详细说明他和瓦玛伊的关系,以及他与瓦玛伊亲生父母之间的纠葛。他想把这份报告呈递给达戈雷提的地区长官。乔戈纳单纯的态度令我非常感动,因为他对这件事的态度非常明确,没有一点羞涩和畏缩。他显然把这个决定看作一项伟大的事业,明知结果难以预料,但他还是怀着敬畏踏上了征程。

我帮他把陈述记录了下来,这花了我不少时间。毕竟是六年前的旧事,而事情本身又极端复杂,所以最后成稿的篇幅着实不短。乔戈纳陈述的时候经常得停下来仔细回忆、梳理,重新组织语言。大部分时间他双手抱头,不时严肃地拍打着前额,仿佛要把陈年往事敲出来。有一回他还走到墙边,把脸紧紧压上去,和吉库尤妇女分娩时的痛苦姿态一模一样。

我留了一份副本,到现在还保存着。

这桩旧事涉及很多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琐碎的细节,记录的时候很难理得顺,连乔戈纳本人都回忆得很艰难。事实上,我很惊讶他过了这么多年居然还能记起这么多细节。报告的开头是这样的:

住在涅里的瓦韦鲁·瓦玛伊临终时(斯瓦希里语中的说法是:‘想死的时候’),已经有了两个妻子。其中一个生了三个女儿,在瓦韦鲁死后改嫁;但另一个妻子的聘礼还没付清,瓦韦鲁死时仍欠她父亲两头山羊。这位妻子抬木柴的时候用力过猛,以致小产,谁也不知道她今后还能不能生育……

报告就这样写下去,把读者淹没在吉库尤社会复杂的习俗和人际关系之中:

这位妻子生了一个小男孩,叫瓦玛伊,当时正生着病,人们认为他得的是天花。瓦韦鲁非常疼爱这位妻子和她生的孩子,垂死之际仍然担心母子二人日后衣食无着,于是派人请来住在附近的朋友乔戈纳·坎亚加。乔戈纳·坎亚加曾向瓦韦鲁借了三个先令买鞋子,一直没还清。瓦韦鲁提议,双方不妨谈定一个条件……

两人约定,由乔戈纳在瓦韦鲁死后照顾他的妻小,而且要把当年欠她父亲的彩礼钱付清,也就是两头山羊。从这里往下,报告变成了一张费用清单,记录了乔戈纳收养瓦玛伊之后的种种开销。根据乔戈纳的陈述,他收养瓦玛伊之后,马上就给他买了一种特效药治病。又因为瓦玛伊吃玉米营养不够,所以乔戈纳隔三岔五就得向印度富商买大米。还有一次,邻近的白人农场主说瓦玛伊把他家的火鸡撵到池塘里淹死了,让乔戈纳赔了五个卢比。这一笔钱是现款,乔戈纳当初多半费了好大劲儿才把钱凑齐,所以一直念念不忘,翻来覆去和我念叨了好几遍。说到这里,乔戈纳难掩愤慨和激动之情,从他神色里就看得出来,他已经忘记这个不幸夭亡的孩子并非自己的亲骨肉了。那三个涅里人突然跑来提出这种可笑的索求,让乔戈纳感到惊惶失措。淳朴的人似乎都有收养儿童并视若己出的天性,质朴善良的欧洲农民自然也是如此。

乔戈纳终于讲完了故事,我也把它们全都记了下来,然后我说,现在我要把报告念一遍给他听。我念的时候他一直背过脸去不看我,似乎唯恐自己分心。

当我读到有他名字的这句话,“于是派人请来住在附近的朋友乔戈纳·坎亚加”,乔戈纳突然把头扭过来,向我投来炽热的一瞥,眼里满含笑意,让这个老人刹那间变成了孩子,变成了青春的象征。文件下面有他的手印,再下面是他的署名,我读到这里,又念了一次他的名字,他再一次向我投来火热而专注的目光,但这一次更深刻、更沉着,蕴含着新生的尊严。

亚当也曾投给上帝如此炙热的眼神——上帝用地上的尘土造了亚当,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15]而我创造了乔戈纳,让他看见了自己:从今以后,乔戈纳·坎亚加将永存于世间。我把文件递给他,他带着虔敬的神情接过去叠好,珍藏在斗篷的一角,把手按在上面不肯放开。他绝不能丢失这份文件,因为纸里面藏着他的灵魂,有他活过的证据。这些文字记载着乔戈纳·坎亚加做过的一切,将令他的姓名不朽。肉体被制成了文字,居住在我们当中,充满恩宠和真理。[16]

我在非洲的时候,正值文字世界向土著人敞开大门。如果我愿意,我就有机会聆听这个时代的尾声,体验祖先往日的经历,也就是欧洲平民第一次懂得何谓书写的那段日子。在丹麦,这个时期大约是一百多年前。我记得幼时从年迈老人那里听来的故事,与非洲目前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人类一向推崇“为艺术而艺术”,但书写激发出的这种忘我的谦卑与狂喜,在整个人类历史上都极为罕见。

不过,土著青年要想彼此写信,还是要依赖专业的写信人。有些吉库尤老人能跟上时代变迁,甚至有几位年纪极大的吉库尤老人亲自来到农场的学校里上课,埋头苦学ABC。但这毕竟只是个例,老一代土著人普遍对文字这种稀罕东西心存疑虑。识字的土著人没几个,所以我的仆人、农场的佃农和劳工常常会找我帮他们念信。我把每一封信拆开,仔细研读,觉得内容枯燥无聊,简直莫名其妙,但这正是文明人常怀的偏见。我们看到鸽子叼回诺亚方舟的那片橄榄叶,没准儿也要进行一番研究。不管这片叶子多不起眼,它都比方舟上一切动物合起来的意义还要重大,因为它象征着绿意盎然的新世界。

土著人的信都大同小异,谨遵一种近乎神圣的格式:“亲爱的朋友:卡茂·莫里夫。现在我提起笔——”这么说有点不准确,因为笔管握在代笔人的手里,“——给你写这封信,我早就想给你写信了。我身体很好,愿上帝保佑你也身体健康。我母亲很好。我妻子不太好,但我希望上帝保佑你妻子身体健康。”下面跟着一长串人名,简短交代了每个人的近况,多半都是琐事,但偶尔也有一些非常奇特的消息。然后信就收尾了:“卡茂,我的朋友。现在我得搁笔了,因为我实在抽不出什么时间来写信。友:纳瓦蒂·罗瑞。”

一百年前,勤勉的欧洲青年如果要传递类似的消息,需要驿使飞身上鞍、纵马疾驰,邮车号角不绝,还要用到专门制作的那种磨金边的舌状信纸。收信人迫不及待地拿到信,珍而重之地保存下来。我还亲眼见过几封这样的信。

我学会斯瓦希里语之前,和土著人的文字世界保持着一种奇妙的关系——我能把他们写的东西顺利地念出来,但一个字也不认识。斯瓦希里语本来没有书面文字,后来白人给它发明了一套字母。它的读音和拼写严格对应,没有让朗读者掉入陷阱的过时拼法。于是,我就坐下来照本宣科,逐词拼读,收信人坐在一边屏息聆听。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但我的念诵会产生直观的效果,听信的人有时失声痛哭、猛绞双手,有时兴奋得叫出声来,但最常见的反应还是大笑,我在这边念,听信的人在那边笑得前仰后合。

等到我把斯瓦希里语学到能看懂信的程度,我才领悟到这么一个道理:只要把消息写成文字,效力就会倍增。土著人都是怀疑的大师,用耳朵听来的消息肯定会遭受质疑和轻蔑,可是一旦形成文字,就立即成为神圣不移的真理。同样,土著人对口误也非常敏感,一听就听得出来,而且永远不忘。白人只要口误一次,可能就此在土著人那里得了一个名字,一辈子也摆脱不掉。但如果文字有误——这是很常见的事,因为很多代笔人都不学无术——土著人就非得给它解释出个头绪来才罢休。他们冥思苦想,互相启发,宁可得出最离谱的推测,也不愿意相信是文字本身出了错。

有一次,我给农场的一个男孩念信,写信的人絮叨了不少自己的近况,其中有一句:“我煮了一只狒狒。”我向那孩子解释说,写信人的意思肯定是“捕”了一只狒狒,因为斯瓦希里语中两个词拼法相近。但他怎么都不相信。

他说:“不对,姆萨布,信里是怎么写的?信上的文字究竟是什么?”

“信里确实写着‘煮’了一只狒狒,但狒狒怎么煮呢?假如他真煮了一只狒狒,肯定要多写几句,告诉你为什么要煮狒狒,又是怎么煮的。”

听到我对文字世界的批评,这名吉库尤男孩显得坐立不安,马上把信要了回去,仔细地叠好,揣在怀里离开了。

至于我给乔戈纳写下的自述文件,后来证明非常有用。地区长官读完后当即驳回了涅里人的要求,这三个家伙垂头丧气地回了自己的村子,一根羊毛都没得着。

这份文件如今成了乔戈纳最宝贵的财产,乔戈纳专门为它做了一个珠绣的小皮口袋,穿上皮绳挂在胸前。有时候——大多是星期天的早上,他会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从皮袋里把这张纸拿出来,央我帮他念一遍。有一次我大病初愈,第一次骑马出门,他远远看到了我,跑了好远才追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我的马旁边,把这张纸递给我。每次给他念信,他的神情里都有一种深沉虔诚的喜悦。念完以后,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完全展平、叠好、放回胸前的皮口袋。随着时间流逝,这份文件在乔戈纳心中的分量不但没有减轻,反而与日俱增,似乎它最玄妙之处就在于它居然保持不变。往事曾是那样缥缈,每次回忆都换了一副模样,如今却在他的眼前被捕获、被征服、被固定住了。往事成了历史,而在它并没有改变,也没有转动的影儿。[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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