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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扬格里(第2页)

卡尼努儿孙成群,他的村子离我家不远,所以我总能看到他的孩子在附近转悠。其中有个名叫西朗加的小男孩,是卡尼努嫁到马塞族的某个女儿生的,后来被她带回了农场。混杂的血统赋予了西朗加格外奇异的生命力,让他变成了一个“非人”的存在,如同农场里的一团火焰、一只夜鸟、一只小小的精灵。但他有癫痫病,别的孩子都怕他,把他撵跑,不和他一起玩,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小恶魔”。我把他放到屋里当仆人,他身上有病,干不了活,但他出色地扮演了我身边的弄臣和小丑的角色,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像个没有片刻安分的小影子。卡尼努知道我很喜爱这个孩子,经常报以祖父式的慈祥微笑,此刻更是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极力宣称,宁愿让西朗加被猎豹吃掉十回,也不愿失去卡勃罗。既然卡勃罗已经不在人世,那么让西朗加也走吧,反正他已经无所谓了——只有卡勃罗才是他的掌上明珠,是他的心头肉!

如果卡勃罗真的死了,整件事就相当于大卫王哀悼自己的爱子押沙龙,是一桩彻彻底底的悲剧。但如果卡勃罗还活着,藏匿在马塞人那里,那么这就不只是一场悲剧,更是一场抗争——无论是抗争还是奔逃,都是为了保全孩子的性命。

我在草原上见过瞪羚的这种小把戏,如果你无意中走近了瞪羚幼崽的藏身之处,就会欣赏到这番表演:母羚羊突然在你面前跳起舞来,又蹦又跳地向你靠近,装出一瘸一拐的样子,这一切都是为了把你的注意力从幼崽的身边引开。突然间,你在马蹄前方发现了它的幼崽,它还不会行走,小脑袋平摊在草丛里,为了保命而伏得低低的。而它的母亲正在为了掩护它而奋力起舞。鸟类护雏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断扑打着双翅,甚至惟妙惟肖地装出负伤的模样,在地上艰难地拖着折断的翅膀。

眼下我就在欣赏卡尼努的表演。当这个吉库尤老头儿想到儿子的性命危在旦夕,竟然从心中激发出了如此温情和雀跃的一面。他跳得浑身的骨节嘎吱作响,甚至不惜改换性别,现出一副类似于老太婆、母鸡或者雌狮的模样——这番表演显然是母性的行为。他的表演滑稽可笑,但也令人肃然起敬,就像公鸵鸟接替母鸵鸟孵蛋一样。面对此情此景,没有哪个女人能不为之感动。

“卡尼努,”我对他说,“如果卡勃罗想回农场,他随时都可以回来,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不过,到时你必须亲自把他带来见我。”卡尼努突然陷入了沉默,低下头,伤心地离开了,仿佛刚刚失去了世上最后一个朋友。

这件事的后续,我不妨在这里一并陈述:卡尼努把我的话听进去了,而且也照办了。五年之后,我几乎把整件事忘了个干净,他却突然通过法拉向我求见。我见他站在屋外,重心压在一条腿上,表情十分沉静,但我知道他心里其实很忐忑。他赔着笑向我问好,说:“卡勃罗回来了。”那时我已学会了停顿的艺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这位吉库尤老人察觉到沉默中的分量,换了一条支撑腿,眼皮颤起来,又重复了一遍:“我的儿子卡勃罗,回到农场了。”我问:“他是从马塞人那边回来的?”我一开口,卡尼努就认为我和他已经达成了和解,虽然还没笑出来,但满脸狡黠的细纹已经聚了起来,随时都能绽出一个笑容:“没错,姆萨布,没错,他从马塞人那里回来了——他是回来为您效劳的。”这五年间,肯尼亚政府实施了人口登记制度,国内每个土著人都要接受登记,所以我们必须从内罗毕请一名警官来给卡勃罗登记,他才有资格在农场合法居留。卡尼努和我约好了登记的日子。

登记那天,卡尼努父子很早就赶到了,比警官早到很久。卡尼努乐呵呵地把卡勃罗介绍给我,但其实他心里有点惧怕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这种感受其实完全可以理解,因为马塞人从农场带走了一只小羊羔,却还回了一只精壮的猎豹。卡勃罗肯定有马塞人的血统,否则光凭这几年生活上的熏陶和马塞人的教导,不可能产生如此脱胎换骨的效果。他站在那儿,从头到脚活脱脱一个马塞人。

马塞武士的形象让人赏心悦目。这些聪明伶俐的小伙子把我们所谓的“潇洒”风度表现得淋漓尽致,虽然外表看似狂放不羁,但他们的内心忠于本性、秉持着一贯的理想。他们的风采不是惺惺作态,也不是对异国完美仪态的效仿,而是从内而外自然生发出来的,是血统与民族历史的体现。他们的武器和饰物也都是生活的一部分,正如鹿角也是牡鹿身体的一部分。

卡勃罗留着马塞人的发型:长发用绑带结成粗大的辫子,额上扎了一条皮绳。他还学会了马塞人的头部姿态,下巴往前抻着,像是把自己那张阴郁傲慢的面孔盛在盘子里,端到你的面前。他也有了马塞武士那种冷峻、漠然而又桀骜不驯的神态,让他成为别人沉思的对象,像一尊任人观赏的雕塑,而它本身却对世界一无所见。

年轻的马塞武士以牲畜的奶和血为食,这种独特的饮食习惯让他们的皮肤丝滑如锦缎。他们颧骨高耸,颌骨前凸很明显,光洁饱满的面部没有一丝皱纹和坑洼。黯淡冷漠的眼珠深藏在眼窝之中,像两颗镶在马赛克上的黑石子——马塞武士的容貌都和马赛克图案有几分相似。他们的颈肌高高隆起,勾勒出一条不祥的曲线,宛如一条发怒的眼镜蛇,或者像公豹子和斗牛的脖颈,散发出浓浓的雄性气息,宣告着他们要向世上的一切事物宣战——除了女人。与光滑饱满的脸颊、壮硕的脖颈、浑圆宽阔的肩膀形成强烈对比的,是纤细得惊人的腰和臀、精瘦的大腿和膝盖,还有修长笔直、筋腱发达的小腿——上下身的反差如此鲜明,反而形成了一种别样的和谐,让马塞武士看起来像是经受了严苛训练的猛兽,对钱财和美食有着永无餍足的贪念。

马塞人的步态很僵硬,纤瘦的双脚交替摆动,后脚永远笔直地换到另一只脚的正前方。但他们的胳膊、腰肢和双手却非常灵活。马塞青年放开弓弦的那一瞬间,你似乎能听到他修长手腕里的筋腱正与凌空的箭矢一起鸣唱。

内罗毕来的警官很年轻,刚从英国调来没多久,满腔工作热情。他的斯瓦希里语说得太好了,我和卡尼努反而听不明白。他对这桩陈年旧案极有兴趣,再三向卡尼努盘问这个吉库尤少年逃入丛林的详情,然后对我说,他觉得对卡尼努的惩罚非常荒唐,案子应该报到内罗毕去审。我说:“要是这么办,你和我都得为这个案子搭上很多年。”他很客气地表示,这是伸张正义之必要,不应该考虑时间成本的问题。卡尼努闻言直盯着我,那一刻他还以为被我算计了。但后来我们发现案子早过了上诉期,没必要多此一举,只要按照常规程序把卡勃罗登记成农场常住人口就行了。

不过,以上这一切都是在很久以后才发生的事。卡勃罗随马塞人漂泊了整整五年,农场的人都以为他早已不在人世。这期间卡尼努也经历了不少磨难。这件案子了结之前,各种力量轮番施加在他的身上,几乎把他摧折成了齑粉。

我对这些事了解得并不多,一是因为它们本身就见不得光,二是因为那段时间我自己遇到了很多烦心事,无心关注卡尼努的命运。农场的日常事务在我脑海中都成了渺远的背景,好像从农场眺望乞力马扎罗山,山头时隐时现。土著人温和宽厚地包容了我的心不在焉,好像我真的从他们的生活里隐去了,进入了另外一个时空。后来他们提起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总要说明那是我不在农场的时候发生的事:“你跟白人在一起的时候,那棵大树倒了。我的孩子死了。”

万扬格里康复到可以出院之后,我把他接回了农场。此后我只是偶尔在土著人的舞会或草原上才能见到他。

他回家之后没几天,他的父亲万乃纳和祖母就登门拜访。万乃纳身材矮胖,这在普遍瘦削的吉库尤人中是很罕见的体形。他留了一丛稀疏的胡子,还有个奇怪的习惯:不肯正眼看人,像个精神上的穴居者,生怕被人打扰。跟万乃纳一起来的还有他的母亲,一个老态龙钟的吉库尤妇女。

土著妇女有剃光头的习惯,又小又圆的头骨**着,像一粒粒黑坚果。有意思的是,你很快就会接受这种习俗,觉得光头才是女人味的特征,留了头发的女人反而像长了胡须一样不雅观。但万乃纳的老母亲却在皱巴巴的头顶留了一小撮白头发,像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给人一种**而不修边幅的感觉。她拄着拐棍不吭声,听凭万乃纳说话,但她的沉默却火花四溅。这个老太太的身上洋溢着一股粗犷的生命力,可惜一丁点儿都没传到儿子身上。这一对母子其实就是乌卡拉和拉斯卡拉[18]的关系,只是我后来才看明白这一点。

他们一路蹒跚走到我家,为的是和和气气跟我商量一件事。万扬格里的父亲说儿子嚼不动玉米,他们又是穷苦人,家里没有面粉,也没有奶牛能挤奶,问我能不能在万扬格里的案子了结之前,把自家牛群挤的奶赏给万扬格里一点,否则他们真不知道在得到赔偿之前拿什么来养活这个孩子。当时法拉刚好在内罗毕处理一桩索马里部族的内部纠纷,没在农场,所以我就自己拿了主意,允许万扬格里每天来拿一瓶本地奶牛挤出来的奶。我把这件事交代给仆人,但奇怪的是,仆人似乎对这种安排有几分抗拒,甚至有些慌乱。

两三个星期以后,卡尼努突然在一天夜里找上门来。那时我刚吃完晚饭,正在炉火旁看书,一抬头忽然发现他站在屋子里。土著人一般喜欢在室外交谈,当我看到卡尼努把身后的门掩上,就知道这次谈话必然非同寻常。我首先注意到平日里巧舌如簧的卡尼努突然哑了,好像被人割了舌头,这让我无比惊讶。他人就站在屋里,但屋里却一片死寂。这个高大健硕的老人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衰弱,全靠拐杖支撑着身子的重量,斗篷底下似乎空无一物。他的眼神像死人一样黯淡无光,不住地用舌头润着干燥的双唇。

最后他终于开了口,却只是迟缓、绝望地对我说,他觉得情况很糟。片刻后又含糊地补充了几句,像是突然想起了无关紧要的细节:他已经赔了万乃纳十只羊,现在万乃纳又向他索要一头母牛和一只小牛,他也打算照样赔给他。我问他,判决还没下来,为什么急着赔偿。他没有回答,连看都没看我一眼。那天晚上的卡尼努像一名旅人、一名朝圣者,没有长存的城[19]。他好像只是路过我家,给我通报了一个消息,然后就要自顾自地奔赴前路。我想了想,觉得他多半是生了病,于是说明天会送他去医院。他听到这话后向我投来短促而痛苦的一瞥:老滑头这次可是被人狠狠地嘲弄了一次。不过,卡尼努转身离开之前,还做了个奇特的举动——抬起手背擦了擦脸,似乎在拭泪。卡尼努居然流了眼泪!这本来就像朝圣者杖头开花一样稀罕,但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没有用眼泪为自己谋取点什么。我真想知道在我心神不属的日子里,农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卡尼努离开后,我让人叫来法拉一问究竟。

有时候我问起土著人的事,法拉就会摆出一副厌恶的表情,好像觉得这些事太低级,不值得他费神思考,更入不了我的耳。这一次他也是勉强才同意给我讲讲,但自始至终他的眼神都从我身上越过,投向窗外的漫天繁星。原来,让卡尼努失魂落魄的人正是万乃纳的母亲,这个老太婆会施巫术,给卡尼努下了咒。

“可是,法拉,”我说,“卡尼努都一大把年纪了,他这么精明,难道还相信什么咒语?”

法拉缓缓说道:“姆萨布,这可不一定,我觉得这个吉库尤老太太确实会巫术。”

老太太警告过卡尼努,让他趁早把牛赔给万乃纳,不然就让他走着瞧。现在卡尼努的母牛一只接一只都瞎了眼,卡尼努肝肠寸断,仿佛古代的受刑者在刑具逐渐增大的压力下筋断骨折。

法拉用一种既漠然又担忧的口吻谈起吉库尤人的巫术,好像在谈论农场里流行的口蹄疫。我们自己染不上这种病,但它能折损我们的牲畜。

那一晚我枯坐良久,反复思索农场的巫术事件。起先只觉出它的丑恶,像是从老坟里跑出来的什么东西,把鼻子压在我的窗玻璃上。河下游不远处传来鬣狗的嗥叫,我突然想起吉库尤文化里的狼人传说:老太婆会在深夜化身为鬣狗。也许万乃纳的母亲此刻正沿着河边一路小跑,在夜风中龇着獠牙。现在我已经接受了巫术这种玄而又玄的想法,觉得它理所当然。非洲的夜幕之下,有太多事情可能发生。

“这个老太太实在卑鄙,”我用斯瓦希里语默默想道,“她自己施法弄瞎了卡尼努的牛,却要从我这里每天拿走一瓶牛奶养活她的孙子。”

我又想:“这场枪击案和它引出的一大串事端,已经把农场搅得天翻地覆,这都是我的错。眼下我必须从别处搬来救兵,否则农场就将陷入一场梦魇。我明白自己该怎么做,我得派人去请基南胡伊大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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