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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第3页)

我们正吃着午饭,一队马塞武士在天边出现,迅速向我们靠近。想必他们远远望见一架飞机落了下来,打算走近一点看看。马塞人惯于长途跋涉,即使在这样一片土地上行走也是小菜一碟。他们鱼贯而行,高挑瘦削的身上不着片缕,黑得仿佛褐色沙地上的几点泥炭,只有手里的武器闪闪发光。每个人的脚下都有一小块阴影,随着他们往前移动;眺望四野,视线所及之处除了机翼下方和他们脚底下,再也找不到一片阴影。走到近处,五个人一字排开,交头接耳起来。如果在一代人之前,这将会是一场致命的相逢。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马塞人走上前与我们攀谈。但他们只会说马塞话,而我们又不太懂这种语言,所以很快两边就词穷了。他退回同伴的身边,几分钟后五个人都转过身去,重新排成一队,走进面前那片苍白滚烫的盐碱滩。

丹尼斯问我:“你想不想到奈瓦沙去看看?不过这段路很崎岖,找不到能降落的地方。全程都得在一万两千英尺以上的高空飞行。”

从纳特龙湖到奈瓦沙的这段航程正是所谓的“自在之物[34]”。我们径直飞过去,一路都没下过一万两千英尺。这个距离确实太高了,往下什么都看不到。我在纳特龙湖把羊羔皮衬里的帽子摘了下来,现在罡风直接扑到前额上,好像兜头浇来一桶冰水,我的头发也全都向后飞起来,我觉得脑袋都快被吹掉了。阿拉伯传说中有一种大鹏鸟,每天夜里从乌干达的巢穴飞往阿拉伯半岛,爪子里还抓着一头大象给幼雏当晚餐;我们飞往奈瓦沙的航线正是大鹏夜翔的路线,只是方向相反。你在机舱中是坐在飞行员身前的,所以面前只有一片虚空,仿佛你正坐在飞行员的掌中飞翔,就像灯神带着阿拉丁王子在空中疾驰;左右两边也不是机翼,而是飞行员背上的翅膀。到了奈瓦沙,我们降落在友人的农场。一见我们要降落,农场里那些小得不可思议的屋舍和周围细弱的小树似乎都向后平躺下去。

有时丹尼斯和我没空长途旅行,我们就趁着日落到恩贡山上来一次短暂的盘旋。这里有世上最秀丽的山景,而从空中俯瞰到的也许就是它最美的一面:山势一览无余,你能看到群山万壑中抬升出四座险峰,而我们就沿着奔涌的山脊飞翔;有时山脊与飞机并驾齐驱,有时又突然陷落下去,形成一小片草地。

山脉上野牛成群,我年轻的时候还在这里射杀过一头。那时我对狩猎非常着迷,恨不得把非洲大陆上的每种野兽都打上一头才罢休。后来我对狩猎的兴趣渐渐淡了,观赏野生动物的兴趣反而越来越浓,那时我又专门来这里看过野牛。我带上仆人、帐篷和补给,在山腰的泉眼附近扎了营,次日天不亮就和法拉出发,在黎明的凛冽中,手足并用爬过灌木和高草,希望一睹野牛的踪迹,但两次都无功而返。不过,只要知道这群野牛住在农场西边,与我的耕牛比邻而居,已经是我农场生涯珍贵的福利了。它们是举止庄重、从不求人的好邻居,是山上的老贵族,可惜数量一直在减少,现在已经不太见客了。

一天下午,我正和几位从内陆来的朋友在屋外喝茶。丹尼斯从内罗毕的方向飞过来,越过我们头顶向西呼啸而去,过了一会儿又掉头飞回来,降落在农场。德拉米尔勋爵夫人和我开车去草地接他,但他不肯下飞机。

“山里的野牛出来吃草了,跟我一起去看看吧!”他说。

“我去不了,家里还有茶会呢。”我答道。

“顶多一刻钟,来吧!”

那一刹那我觉得自己如在梦中。勋爵夫人不肯坐飞机,所以我自己跟他去了。我们先是在烈日下翱翔,很快就飞入了山麓那片剔透的棕色阴影当中。没过多久我们就发现了野牛的身影。悠长的绿色山脊像衣褶一样堆叠在峰顶的下方,山脊上有二十七头野牛在悠闲地吃草。起初我们飞得很高,野牛好像在地板上缓缓爬行的小耗子,然后飞机俯冲下去,沿着山脊盘旋往返,最近的时候离野牛只有一百五十英尺,这个距离已经在步枪射程之内了。野牛群在我们眼前从容地聚散着,我们甚至数得出它们的数量。牛群里有一只体形硕大的黑色老公牛,一两头小公牛,还有不少小牛犊。它们漫步的那片草地四周都是灌木丛,如果有人从地面接近,它们马上就能听见声响或嗅到异味,但它们对从天而降的敌人毫无防备。飞机在牛群头上来回盘旋,它们一听见发动机的轰鸣就停止吃草,但似乎想不到应该抬头看看天上。最后它们终于意识到情况有点蹊跷,那头老公牛走到族群最前方,四蹄踏定,昂起几百斤重的牛角,准备迎击看不见的敌人——突然间,它开始沿着山脊向下小步快走起来,然后突然转成小跑。整群野牛也跟在它身后踏着蹄子奔逃,身后沙石暴起,烟尘弥漫。它们一头扎进灌木丛,挨挨挤挤地聚在一起,从空中看下去,就像一片堆满灰石的空地。它们自认为隐蔽得很严实——的确,它们已经躲开了陆地上的敌人,但仍然逃不过空中鸟瞰的眼睛。我们把飞机拉高,飞走了。这一趟旅程就像沿着一条秘径飞入了恩贡山脉的心脏。

等我回到茶会上,石桌上的茶壶仍然很热,还把我的手烫了一下。先知穆罕默德也有过类似的体验,他打翻了一罐水,等他随着大天使哲布勒伊来[35]游历了七重天之后返回,罐里的水还没流光呢。

恩贡山上也有雄鹰栖息。丹尼斯经常在午后提议:“一起去看老鹰吧。”我见过一只老鹰落在山巅附近的石头上,不久后就纵身飞走了,但其他时候它们都在天际翱翔。我们有好多次故意追逐着雄鹰上下翻飞,在机舱里一会儿被甩向左翼,一会儿被甩向右翼,我觉得这些眼神锐利的鸟儿可能在故意戏耍我们。有一回,我们和雄鹰并肩翱翔,丹尼斯在半空关掉了发动机,我听见雄鹰发出了一声清啸。

土著人很喜欢飞机,农场里一度还流行画飞机。我经常能在厨房看到很多画了飞机的废纸,墙面上也有飞机的涂鸦,连机身上的“ABAK”这几个字母都摹写了出来。但他们对飞机和飞行并不是真有什么兴趣。

土著人厌恶速度,就像我们厌恶噪音,他们觉得速度越快,越难以忍受。他们一向与时间友好相处,从来没有消磨或者打发时间的念头。你给他们的时间越多,他们越开心。如果你去别人家拜访,让一个吉库尤人在门外牵着马,从他的神色里你就看得出来,他巴不得你去得越久越好,而且他也不用特意打发时间,只要就地坐下,就能自得其乐。

土著人也对一切机器和技术兴趣索然。有些土著小伙子受到欧洲人的影响,狂热地喜欢上了摩托车。但一位吉库尤老人对我说,这些人肯定死得早。这一点他倒很可能说中了,因为一个民族的变节者总是来自最羸弱的人群。在文明世界的诸多产物当中,土著人最赞赏的是火柴、自行车和步枪,不过只要一谈到母牛,他们就会马上把这一切抛到脑后。

弗兰克·格雷斯沃尔德-威廉姆斯先生住在肯度山脉那边,他回英国的时候,带了一名马塞人回去当马夫。后来他告诉我:刚到英国一个礼拜,这小子就在海德公园里骑起了马,仿佛打小就生在伦敦一样。这名马塞人返回非洲之后,我问他在英国有没有发现什么好东西。他神情严肃地思考了好半天,礼貌地告诉我:白人修的桥非常好。

我发现,对于那些没有明显外力干预(无论是人力还是自然力量)就可以自行移动的事物,土著老人不是显得狐疑,就是觉得羞耻。人的心灵会本能地回避巫术,就像回避那些不体面的事物一样。人们也许会不自主地被巫术的效果所吸引,但不愿和它的内在机理发生任何纠葛。从来也不会拷问女巫她药酒的配方是什么。

有一次,我和丹尼斯飞行之后回到农场的草地。刚落地,一位吉库尤老人就走上前来和我们攀谈。

“今天您飞得很高,”他说,“高到我们都看不见了,只能听见飞机像蜜蜂一样嗡嗡叫。”

我表示赞同,今天确实飞得很高。

“你们见到上帝了吗?”他问道。

“没有,恩德韦蒂,”我答道,“我们没见到上帝。”

“啊哈,那你们飞得还不够高。”他说,“不过请您告诉我,飞得够高的话,你们能见到上帝吗?”

“我不知道,恩德韦蒂。”

他转而询问丹尼斯:“老爷,您觉得呢?——如果一直往上飞,能不能见到上帝?”

“我真的不知道。”丹尼斯答道。

“那我可就不懂了,您二位为什么还要飞行呢?”恩德韦蒂疑惑道。

[1]伊玛目在阿拉伯语中的原意为“引路人、领袖、楷模”,在逊尼派中即此意,表示伊斯兰教集体礼拜的“领拜人”;在什叶派中,此词代表“教长”,即人和真主之间的中介,身份极为神圣。清真寺的掌教阿訇也可称为伊玛目。

[2]据《圣经·以斯帖记》记载,犹太人末底改收养了侄女以斯帖,以斯帖长大后被选入波斯宫廷,成为王后,并拯救犹太人得免大难。

[3]引自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场。

[4]引自波德莱尔《恶之花》,据郭宏安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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