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子小说网

耗子小说网>走出非洲是真实的故事吗 > 山间坟墓(第2页)

山间坟墓(第2页)

我看见一群灰雁掠过平原

野雁振翅之声响彻云天——

坚定不移地从天际飞往天际

坚韧如铁的灵魂噙在喉间——

毛羽化为碧空灰白的绶带

烈日的辉光洒过起伏的山峦

然后他朝我挥挥手,开车离去。这一次他没有回转。

丹尼斯在蒙巴萨降落的时候折断了一只螺旋桨,他打电报到内罗毕索要配件,东非航空公司派了一个男孩把配件送到蒙巴萨。飞机修好以后,丹尼斯准备再次出发,打算把航空公司的男孩也一起带上,但男孩不肯上飞机。其实他本来惯于飞行,坐过很多人的飞机,包括丹尼斯的。而丹尼斯的飞行技术很出色,就像他在其他方面的特长一样让土著人很佩服。但这一次,这个男孩死活不肯上他的飞机。

很久之后,法拉在内罗毕碰见了这个男孩,两人聊起这件事,男孩说:“哪怕给我一百个卢比,那天我也不会跟老爷一起上飞机。”在恩贡的最后几天,命运的阴影已经让丹尼斯心有所感,而在那一刻,土著人对他的命运比他自己看得还要清晰。

丹尼斯带着自己的仆人卡茂飞往沃伊。可怜的卡茂特别害怕坐飞机,他在农场的时候和我说过,只要一离开地面,他就紧盯着脚底下,一直到飞机落地才敢抬头。他从来就不敢往机舱外面瞟一眼,更别说从高空欣赏风景了。

星期四那天,我在家等着丹尼斯回来。我猜他会在日出时分从沃伊出发,大约两个小时就能抵达恩贡。但一直不见他来,我想起在内罗毕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开车进了城。

每当我在非洲生了病或者心情焦躁的时候,就会不自主地产生一种偏执的心态,觉得周遭一切都充满危险和悲哀,而我莫名其妙地在这场灾难中站错了队,所以每个人对我都怀着戒备和恐惧。

这种噩梦般的感受其实是战争时期的后遗症。当时有好几年时间,殖民地的人都觉得我是亲德派,对我处处防备,因为我在战争爆发前的几个星期在奈瓦沙为南部德占区的冯·莱托将军采购过马匹。六个月以前我们同船抵达非洲,他拜托我购买十匹阿比西尼亚血统的母马,但我初来乍到,杂事缠身,把这件事给忘了。后来他写信提醒了好几次,我才终于在奈瓦沙采购了几匹母马,不过战争随即爆发,这几匹马根本没能运出去,但我却从此沾染了亲德的嫌疑。好在战争尚未结束,这种嫌疑就已涣然冰释,因为我弟弟志愿加入英军,在鲁瓦以北的亚眠战役[7]中荣获一枚维多利亚十字勋章。《东非旗帜报》还特地刊发了一篇文章,题为《东非人的维多利亚十字勋章》。

那几年里,我没把人们的疏远当一回事儿,因为我压根儿不亲德,而且我觉得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完全有办法澄清自己。但这件事对我的影响其实比我想象中更深,多年以后,每当我感觉疲累或者发起高烧,这种噩梦般的阴影就会卷土重来。我在非洲的最后几个月里,每件事都会出点岔子,有时这种感觉就像一团黑暗突然降临在我头上,我心里怀着一种惊惧,担心自己可能精神错乱。

这个星期四,在内罗毕街头,噩梦突然把我迎头裹住,越来越浓,我怀疑自己已经发了疯。镇上莫名弥漫着一种浓重的哀伤,我遇到的每个人都很哀伤,而且好像在有意回避着我。没人愿意停下来与我交谈,朋友们一看见我,马上就跳上车一溜烟开走了。我常光顾的那间杂货店的老板是个苏格兰老头儿,名叫杜肯,我们还在总督府的舞会上跳过舞。但这次我刚走进店里,他就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我,从铺子里逃走了。我站在熙攘的内罗毕市中心,感到一种身处荒岛的孤独。

我把法拉留在农场里迎接丹尼斯,所以此刻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倒是有几个吉库尤仆人跟着我,但我没法和他们聊这种事。他们对现实的观感一向与我不同,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我想了想,决定去奇罗莫与麦克米兰夫人共进午餐,在那里或许能找到白人聊聊天,舒缓一下我失衡的心智。

我开车前往奇罗莫镇上那座漂亮的内罗毕式老建筑,它坐落在一条竹林夹道的长街尽头,我发现那里正在举办午餐会。但奇罗莫给我的感觉和内罗毕一模一样,人人悲痛欲绝。我进屋的时候,所有人的谈话都戛然而止。我在老朋友布尔佩特老先生身旁坐下,他垂下眼帘,勉强说了几句话。我试图驱散心头浓重的阴影,主动提起他在墨西哥登山的事,但他好像完全不记得这段经历了。

我心想,与这些人在一起对我无益,我想回农场去。丹尼斯应该已经到了,我们会像正常人那样交谈,我会重新清醒起来,了解和领悟现在发生的一切。

我们用完午餐,麦克米兰夫人突然邀我到小客厅里去坐坐。在那里,她告诉我沃伊出事了,丹尼斯的飞机坠毁了,他没能逃出来。

果然,听到丹尼斯名字的那一刻,真相在我眼前揭开了面纱,我终于了解并领悟了一切。

后来,沃伊的地区长官来信叙述了事故的细节。前一晚丹尼斯留宿在他家里,第二天一早带着仆人登上飞机,准备返回农场。他升空不久便疾速折返,而且飞得极低,离地面只有两百英尺。这时飞机突然翻滚起来,然后像一只大鸟猛栽下来,在坠地的那一瞬间燃起了大火。前去救援的人都被火焰逼退,等他们用树枝和泥土把火扑灭,发现飞机已经摔得不成样子,机上的两个人都已身亡。

多年以后,殖民地的人仍然觉得丹尼斯之死是一个无法弥补的损失。普通殖民者对他的态度也开始以褒奖居多,他们逐渐对先前无法理解的价值观产生了崇敬。人们提到丹尼斯,最常用的一个词就是运动家;人们经常谈起他在板球场和高尔夫球场上的辉煌成就,这些事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所以直到这时我才知道他几乎在每一项体育运动上都有不凡的声名。除了缅怀他的运动家身份,人们也会加上一句:当然了,丹尼斯做什么都很出色。人们真正缅怀的是丹尼斯的真诚与无私,他身上有一种绝对诚实的品格,除了他以外,我只在傻瓜身上才见过。在殖民地,这些品格未必会被人积极效仿,但如果存在于逝者的身上,那么也许就比在世界其他任何地方更能迎来真诚的赞赏。

土著人比白人更了解丹尼斯,对他们来说,丹尼斯之死有如丧亲之痛。

我在内罗毕得知丹尼斯的死讯后,就试着赶往沃伊。我听说航空公司派汤姆·布莱克前往沃伊汇报这起事故,便立即开车前往机场,想请他把我带过去。但等我赶到机场,他的飞机刚好升空飞走。

本来我可以开车去沃伊,但长雨季还没结束,得先察看路况如何。我在焦急等候路况报告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丹尼斯说过以后想葬在恩贡山脉的话。奇怪的是,我以前从未想到过这件事,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要为丹尼斯寻一块埋骨之地了。这一切就像一幅画卷,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山里有个地方,就在禁猎区的第一道山脊上,当年我还以为自己会在非洲度过余生,曾经把这块土地指给丹尼斯看,告诉他那就是我未来墓穴的所在。那天晚上,我们在屋外闲坐聊天,一边眺望远山,丹尼斯突然说自己也想葬在那里。从那以后,我们再开车进山,他就会经常提议我们开远点儿,开到墓地那里去。有一次我们为了寻找野牛的踪迹而进山露营,在午后徒步翻山越岭,到近处去察看这片土地。这里风景特别好,我们在落日的余晖中可以同时望见肯尼亚山和乞力马扎罗山。丹尼斯在草地上躺下,一边吃橘子一边说自己很愿意葬在这里。我为自己选的墓址地势更高一些,但从这两个地方向东眺望,都能看见森林中央我的房子。或许,明天我们就能回到那里,永远在家里相聚了——当时我心里这样想着,完全忽视了“人总有一死”的自然规律。

古斯塔夫·莫尔一听说丹尼斯的死讯,就从自己的农场匆匆赶到我家,扑了个空之后又跑来内罗毕找我。过了一会儿,休·马丁也到了,我们三人聚在一起。我把丹尼斯的遗愿和山间那处坟地告诉他们,他们就给沃伊的人打了电报。那边在我返回农场之前就发来了回音,说第二天一早会把丹尼斯的遗体送上火车,当天中午就可以在山上举行葬礼。所以在此之前我务必得把丹尼斯的墓穴准备好。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