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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坟墓(第3页)

古斯塔夫·莫尔陪我一起返回农场,当晚就住那里,第二天一早又帮我料理相关的事情。我们必须赶在天亮前起程上山,选好墓址,及时把墓穴挖好。

雨下了整整一夜,翌日清晨我们出发的时候,外面还是淅淅沥沥的。路上的车辙积满了雨水。上山的这段路像在云中穿行,我们看不见左侧悬崖下的平原,也看不见右侧的山坡和山峰。几个仆人坐着卡车跟在身后,虽然两车只相距十几码,但我们完全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我们开得越高,雾气越浓,路牌显示我们脚下就是禁猎区,于是我们又往前开了几百码便下了车,把卡车和仆人留在路边,我们找到合适的地点之后再来叫他们。清晨凛冽的空气冻得人指尖生疼。

墓穴的选址不能离公路太远,地势也不能太陡,否则卡车开不进来。起初我们并肩走了一阵子,一路议论着这场大雾,然后在岔路口分手,各自沿着小径走去,几秒钟后就看不见彼此了。

广袤的山野在我身边勉强露了露脸,随即被大雾遮盖无踪。山里的天色类似北欧的阴雨天,法拉背着湿漉漉的步枪走在我身边,他担心我们会撞上一群野牛。沿途的景物冷不防从雾气里冒出来,大得诡异。灰色的野橄榄丛和一人多高的草丛都湿漉漉地滴着水,散发出浓郁的芬芳。我虽然穿了雨衣雨靴,但身上还是很快就湿透了,好像一直在涉水而行。山间万籁俱寂,不过雨势偶尔转大,四面八方就传来耳语一般的沙沙声。有一次浓雾突然分开,我的眼前出现了一片靛蓝色的土地,仿佛一大块青石板——那一定是远处一座巍峨的山峰。片刻之后雾气四合,眼前又是一片灰蒙蒙的雨色。我走啊走,终于住了脚。现在我们一筹莫展,只有等待天气转晴。

古斯塔夫·莫尔大声呼唤了三四次才确定了我的位置,他循声走来,脸上和手上都是雨水。他说我们已经在大雾里转了快一个钟头,如果现在还不能确定位置,就赶不及在葬礼前挖好墓穴了。

“但我连自己在哪儿都分辨不出来,”我说,“我们不能把他葬在四面背山的地方,那就看不见外面的风景了。再等等吧。”

我们在高草丛中默默伫立,我抽了一根烟。就在我扔掉烟蒂的一刹那,雾气突然淡了几分,天地间出现了苍白阴冷的亮色,十分钟后我们就看清了自己身处何方。平原在我们眼前铺开,我看到上山时的那条来路从山脊间蜿蜒而来,从我们脚下经过,又蜿蜒而去。南方的天际流云变幻,隐约露出了乞力马扎罗山暗青色的山麓。我们又向北望去,这时天光大盛,一道苍白的日光从空中斜射而下,为肯尼亚山肩镀上一道闪亮的银边。我们突然发现,就在脚下东方的近处,有一个小红点夹在一片灰绿之中,那是我家屋顶的红瓦掩映在森林之中。我们不必再往深处走了,脚下就是最合适的地点。片刻之后雨又大了起来。

从我们站的位置往坡上走大约二十码,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狭长平台。我们在那里用罗盘察看了方向,标出了坐东朝西的墓穴,然后叫来仆人用大砍刀清理杂草,挖开潮湿的泥土。莫尔带了一些人去给卡车铺路,便于它从山路开到墓穴这边,因为泥地太湿滑,他们得先把地面整平,再砍一些灌木枝铺在地上。不过这片山坡太陡峭,我们没办法把路一直修到墓穴旁边。直到此刻以前,山里都是静悄悄的。随着仆人开始动手工作,我听见四面开始传来阵阵回响,应答着铁锹铲动的声音,像一只小狗的吠叫。

陆续有几部小汽车从内罗毕开上山来,我们派了一个仆人给他们指路,因为在广阔的山野间很难注意到在灌木丛里挖墓穴的一小群人。内罗毕的索马里人也来了,把骡车留在山路上,三五成群慢慢往山上走,边走边以索马里人的方式默哀:似乎要把脑袋全部包起来,遁世而去。丹尼斯的朋友们得知他的死讯,纷纷从奈瓦沙、吉尔-吉尔、埃尔门泰塔赶来,车身上因为长途疾驶而溅满泥浆。此刻天更亮了,恩贡山脉的四座主峰的轮廓在头顶渐渐清晰起来。

刚过中午,车子载着丹尼斯的灵柩从内罗毕出发,沿着他在坦噶尼喀的狩猎路线,从湿滑的泥泞中慢慢开来。车子在最后一处陡坡前停下,人们把狭长的棺木抬出来扛在肩上,棺木上盖着国旗。棺木落入墓穴的那一刻,山川草木一时容色尽改,静静化为葬礼的背景;肃立的群山完全了解我们为何聚在此地,片刻之后就将仪式承担了起来。这是它们与丹尼斯的默契,我们这群人只不过是风景中微不足道的看客。

丹尼斯亲自走过非洲高原上所有的道路,他比其他任何一个白人都了解这里的风土和季候、草木和野兽。他观察过高原上的阴晴变幻,观察过这里的居民,观察过白昼的流云和暗夜的星辰。不久前,就在这片山峦之间,我还见到他没戴帽子,举着双筒望远镜,在午后的阳光下极目眺望非洲的土地,观察着土地上的一草一木。他把这片山野珍藏于眼中和心底,为它打上自己的烙印,让它成为生命的一部分。现在,非洲也接纳了他,这片土地也将把他改变,把他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我听说内罗毕的大主教不愿意上山,因为觉得时间太仓促,来不及为这片土地祝福[8]。不过有一位牧师出席主持了葬礼,但他说的那套词儿我从来没听过。牧师的嗓音在旷野中听起来又细又脆,仿佛山间的鸟鸣,我觉得丹尼斯一定巴不得仪式赶快结束。最后,牧师用《诗篇》中的一句作结:“我要向山举目。”[9]

其他白人离开后,我跟古斯塔夫·莫尔又在墓前坐了一会儿。等我们也离开了,那些穆斯林才走上前去,在墓旁祈祷。

丹尼斯过世后,曾经随他一起游猎的几个仆人陆续来到我的农场。他们没有吐露来意,也对我一无所求,只是背靠着房子的外墙坐下,双手垂下,手背贴地。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很沉默,与土著人平常的习惯大不相同。马里姆和萨尔·西塔来了,他们是丹尼斯骁勇、机敏、无畏的扛枪人和追猎手,是他狩猎时的左膀右臂。两人曾与威尔士亲王一同出猎,多年后亲王还对他们念念不忘,说这两个人一旦同行,真可谓所向无敌。现在,伟大的追猎手失去了前进的目标,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丹尼斯的司机卡努西亚也来了,一个身材瘦削的吉库尤小伙子,眼睛如猿猴般机警;他曾在坑坑洼洼的原野中开过上千英里,现在却倚坐在我的屋外,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猴子,满面哀伤、浑身打战。

丹尼斯的索马里仆人伯莱亚·伊萨也从奈瓦沙赶到农场,他随丹尼斯去过两次英国,在那里念过书,学了一口温文尔雅的伦敦腔。几年前,丹尼斯和我还到内罗毕出席了伯莱亚的婚礼,那真是一场盛大的仪式,足足办了七天七夜。那时,这位旅人和学者再度回归了祖先的传统,穿着一身金色的长袍,双膝跪地迎接我们,随后为我们跳起狂野的剑舞,顾盼之际颇有沙漠亡命之徒的雄姿。伯莱亚也上山瞻仰过主人的墓地,在墓旁坐了很久;他回来之后就不太说话了,很快也像其他人一样倚着墙根坐下,双手垂下,把手背贴在地上。

法拉走到屋外,站在那里和吊唁者攀谈。他自己的神色也很严峻。“如果老爷还在的话,哪怕您要离开非洲,情况或许也不会这么糟。”他对我说。

丹尼斯的仆人们在农场待了大概一周,然后陆续离开。

我经常开车去山里看望丹尼斯。他的墓离我家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五英里,但开车过去就要绕上十五英里。那里的海拔比我的房子高一千英尺,空气清寒如水;摘下帽子,轻风就吹起你的头发;山上白云悠悠,自东而西缓缓经过峰顶,在起伏的大平原上投下变幻不定的阴影,又在大裂谷上空消散。

我在杂货店里买了三英尺白布,土著人称之为“美国粗布”。在法拉的帮助下,我在墓地后方的山坡上立起了三根长杆,把白布钉在上面,这样我从家里就能辨认出墓穴的确切位置。它像一个小白点飘摇在一片碧山之中。

长雨季降水丰沛,我担心疯长的野草盖住坟墓,以后就不好找了。我们找了一天时间,把车道上所有的白石头都收集起来(就是卡罗门亚费了一番力气才堆在我门外的那些),装在厢型车里拉上山。我们清理掉墓穴周围的杂草,把石头摆成一个方形的标志;以后我们再也不用担心找不到这块地方了。

我经常到丹尼斯的坟上去,每次都会带上家里的土著仆人,所以他们很快就熟悉了这里的地形,可以为前来瞻仰的人指路。仆人们还在附近的树丛里搭了一间小凉棚。夏天,丹尼斯的朋友阿里·宾·萨利姆酋长从蒙巴萨赶来吊唁,按照阿拉伯人的习俗伏在墓上痛哭了一场。

这一天我又来到墓地,恰好休·马丁也在,我俩坐在草地上聊了很久。丹尼斯的去世让休·马丁悲恸欲绝。如果还有谁能在他古怪的遁世生涯中占有一席之地,那么这个人无疑就是丹尼斯。典范是一种奇怪的东西,你从来也想不到休·马丁会把什么人当作典范,更想不到失去这个典范会对他产生如此致命的影响,仿佛切除了一个重要的器官。但自从丹尼斯去世后,他见老了,也变了很多,脸上生斑,形容憔悴。不过他仍然很平和,笑嘻嘻的模样像一尊弥勒佛。似乎他知道什么隐秘的欢乐,所以才感到心满意足。那天他告诉我,他在一天夜里忽然想到了最适合丹尼斯的墓志铭。我想他大概引用了某位古希腊作家的话,因为他先用希腊语说了一遍,然后又译成了英语好让我听得懂。这句话是这样的:“冥渊之火席卷我的骨灰,但我毫不在乎。此刻我已得安眠。”

后来,丹尼斯的哥哥温奇尔西伯爵在墓前立了一块方尖碑,碑上的铭文引自《古舟子咏》,这是丹尼斯生前非常推崇的一首诗,丹尼斯念给我听以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我记得第一次听他说起,是在参加伯莱亚婚礼的路上。我没亲眼见过这块方尖碑;它是在我离开非洲之后才立的。

英国也有一座献给丹尼斯的纪念碑。伊顿公学[10]的同窗为了纪念他,在母校草坪中央的小河上捐建了一座石桥,一侧桥栏刻着丹尼斯的姓名和在伊顿就学的日期,另一侧桥栏上刻着如下字样:“献给运动场上的健儿,挚友立。”

他生命的轨迹始于柔美的英伦小河,终于巍峨的非洲青山,看似半生飘摇无依,其实那只是人们的错觉,变幻的不过是周围的风景而已。弓弦从伊顿桥上释放,箭矢凌空画出一道轨迹,射中恩贡山头的方尖碑。

我离开非洲以后,古斯塔夫·莫尔在信中提到丹尼斯墓旁发生了一件奇事,他写道:“马塞人向恩贡的地区长官报告说,他们在破晓与黄昏之际经常见到狮子在芬奇-哈顿的墓前出没。一头雄狮和一头雌狮会在墓前的草地上或站或卧,久久不去。有些去卡贾多的印度人坐卡车路过时也见过这两头狮子。你离开以后,坟墓四周的土地都被铲平,成了一个大平台,我猜这片平地多半成了狮子休憩的好地方,它们可以从这里俯瞰平原、牛羊和野兽。”

狮子来到丹尼斯的墓前,把他的坟墓变成了一块伫立在非洲的纪念碑,这安排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墓草长新,永留追忆。”[11]我想起特拉法尔加广场上的纳尔逊勋爵[12]纪念碑,他碑上的那几头狮子也只不过是青铜雕铸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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