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喜啊,我是真的错了。你同我说过多少遍了,孩子大了不能打,我总是听不进去,这要是真把母女情分打落了,如何是好?”吴静娴悲伤地看向翠喜。
“大娘子宽心,母女情分哪是那么容易打散的。娘子虽说脾气上来是凶了点,可平日对瑛姐也是极好的,瑛姐那么乖巧懂事,她都明白的。只是娘子这脾气真该改改了,下这么重的手,娘子难道不心疼么?”翠喜耐心宽慰着大娘子,也不免对李尚瑛这些年受的委屈哀叹一声。
吴静娴听后扑在她怀中大哭起来,翠喜轻拍着她的背,任她宣泄情绪,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翠喜是从小跟着吴静娴的,她知吴静娴在娘家便不受宠,时常受了委屈,只能扑在她怀中哭泣,不想嫁了人之后,所受的委屈更胜从前,娘家从来不肯替她主持公道,她只能自己默默承受。主仆二人便是这样相互依偎,翠喜给吴静娴以情感依赖,吴静娴给翠喜以宽厚相待。
李家虽大,但也就是一方院子,李尚瑛委屈受打的消息很快便传得府中人尽皆知。那戚如云听了,倒无甚反应,早习以为常,只是面上还是训了李尚珏几句:“让你去请个安,好端端的提什么喜云楼的糕点,事情闹成这样,叫你爹爹也不好做人。”
“我是听三姐姐说饿了,才提及糕点的嘛。那确实是爹爹叫人送来的呀,我又不是撒谎。我也只是想气气大娘,谁知大娘会气成这样?就许她花夜宴给我难堪,就不许我拿爹气气她了?”李尚珏辩解道。
戚如云听了这话,假意嗔道:“爹爹平日里疼咱们,咱们更应该谦逊些。”
“知道了。”李尚珏想了想,又说:“要不我去看看三姐姐吧,我没想到大娘会迁怒三姐。”
“你别去罢。”戚如云阻拦道:“她刚受了打,正在气头上,再见了你,岂不是更气了?现在是她母女俩闹不愉快,你若去了,倒成了你的不是了,何必呢?”
“说的也是。可是……三姐姐心里一定很难受。”李尚珏说。
“只怕她习惯了,从小被打大了。再说了,不还有瑜姐嘛,此时瑜姐定在她屋里陪着她了。”戚如云淡淡地说着。
要说戚如云虽不爱生事端,但私下里早已对府中上下人等摸得一清二楚,李尚瑜果真在李尚瑛屋里,二姐妹锁了房门,正在说悄悄话呢。
“好好的桃花竟都被打落了,那还是你一早在园中特意选的,白白辜负了三妹妹的一片心意。”李尚瑜替李尚瑛鸣不平道。
李尚瑛躺在床上,眼角还挂着泪点,反问李尚瑜道:“姐姐,你打小就没有娘亲,你会渴望有娘亲吗?”
“娘亲?”李尚瑜觉得这个称呼于她而言是陌生的,她虽然嘴上管吴静娴叫娘亲,但心里从不认为吴静娴是她的娘亲,她更亲近琼枝,琼枝给她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料,又教会她许多东西,可琼枝的身份却称不上娘亲的重量,琼枝并不能同一位母亲一样事事替她做主,她的一生终归是由李怀仁和吴静娴决定的。
见李尚瑜没有继续说下去,李尚瑛便补充道:“我常想,如果我和你一样,没有母亲会不会更好?这样就不会有人逼着我学习,不会有人逼着我去奉承爹爹,也不会有人打我骂我。可是,我一旦想到我的娘亲不在了,我又会万分恐惧,我没有办法接受失去娘亲这件事。你说是不是奇怪得很?”
“傻妹妹,你有母亲,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呀。大娘确实有很多事情做得不好,但她爱你如同生命却也是真的,她希望你被爹爹喜欢、被爹爹重视,也是因为爹爹才是这个家的主心人,只有爹爹一心为你好,才能为你博得更好的将来。”
“那我能不能为自己博将来?不用讨任何人喜欢?”李尚瑛问,问完之后是长长的沉默。
李尚瑛见这是个无解的答案,便转问道:“姐姐,你能不能教我看账本?”
“你要学看账本?为何?”李尚瑜问。
“娘亲说看账本才是一等一的事,若我能学会这样重要的事,以后兴许能成为我的立命之本。”李尚瑛说着,眼中萌生出许多期望。
李尚瑜听后噗嗤一笑,觉得李尚瑛实在是单纯得可爱,说:“看账本呢,若是你想学,我当然可以教你。但女子向来只是个管家的责任,得有家才能管家,而要一个家却还是要一个丈夫才行,家是丈夫给你的。你看,你还是需要爹爹和娘亲为你寻一门靠谱的亲事,丈夫才是女子的立命之本。”
李尚瑛听了李尚瑜这番话后,眸中的光又黯淡下去,悻悻地说:“除夕那日你同我说的话,我思考良久,觉得女子嫁了人就像一个摆件,哪里需要她她就摆哪里,她们的情绪和情感全不被看见。就像娘亲,她那么爱爹爹,可爹爹从来看不见她的感情,也看不见她的期许,母亲只能在深夜独自落泪,以至于由爱生恨,最后这恨又变成我身上的伤痕。娘亲将她的痛加诸在我身上,可我不想再将我的痛传给我的子女。”
李尚瑜不知作何回答,她深知这其中的无奈,千百年来的女子都困囿于此,岂是凭她二人之力,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呢?
二人正陷入沉默,忽而响起了敲门声。李尚瑜前去开门,见是吴静娴,忙福身问安。
吴静娴端着一碗花生汤并一小盘蒜蓉枝,先是冲李尚瑜点了点头,方进屋来,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看了李尚瑛一眼,李尚瑛故意瞥眼不看她。吴静娴无奈叹息一声,在桌边坐下,缓缓开口道:“翠喜说我了,我也反思过了,以后不犯就是了。”
见李尚瑛还是不说话,吴静娴只好继续说:“带了你最喜欢的花生汤和蒜蓉枝,吃是不吃?不吃我拿走了。”说完,便拿着托盘起身,作势要走。
“吃啊,怎么不吃?”李尚瑛赶忙下床来,夺过吴静娴手中的托盘,又说:“你走吧,我要和二姐姐一块儿吃。”
吴静娴情知她气还未消,抹不开面子,给她点时间,自己消化完便没事了,于是笑了笑,没说话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