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骤至,舟上挂着的绛纱笼周边便生出几分微黄的暖意,烛火在李尚瑛和谢昀中间微微晃动,使二人眼中那满得溢出来的爱意蒙上一层轻薄的朦朦胧胧的婉约。
半空中一轮圆月,带着初临于空的含蓄,淡黄的光辉铺在河面,随着河面轻轻荡漾。一阵微风拂过,满河荷香漂浮,缭绕舟身。
谢昀将壶中清酒倒于杯中,一杯递与李尚瑛,一杯自执于手中,说:“此清酒,酒香淡,不与荷花争香,但入口绵柔,酸、甜、苦、涩、辣皆俱,正合人间百味。”说罢,自饮了杯中酒。
李尚瑛听着,将酒至于鼻尖嗅了嗅,酒香极清,一阵荷风便吹散了。她一口将酒饮了,还不待细细感受,便被辣味冲得直咳。
谢昀忙拍着她的背,笑说:“三妹妹酒喝得少罢,此酒略辛,却也不至于呛人。”
李尚瑛一张脸被呛得通红,谢昀见了,眼中的光芒愈之浓烈。李尚瑛脸上闪着狡黠的笑,说:“爹娘不让喝,但偶尔背着他们,和二姐、四妹偷着喝。”
“那我是除二姐、四妹外独一人?”谢昀问道,就要个独一无二的身份。
李尚瑛低头浅笑,说:“怎的连二姐和四妹的醋都吃?”
“怎能不吃?”谢昀看着李尚瑛,酒刚入喉,却觉醉意上头。他用手摩挲着李尚瑛的手指,略带撒娇之音,说:“二姐和四妹同你从小一起长大,与你一起发蒙启蔽,与你一起赏过朝夕,度过春秋,我怎能不吃醋?”
李尚瑛将手掌翻转为上,握住谢昀的手,柔声说:“那往后的四时风光,我都同你一起看好不好?”
“好。”谢昀说着,他早已沉溺在温柔的水乡里,只想让意识浓缩在指尖,安稳地躺在李尚瑛手中:“等到了八月,我就让我娘去说亲,好不好?”
未及李尚瑛开口,一小片灰烬落在她的指尖,她轻轻一捻,便化作灰末,随风而逝。
“烧纸了。”李尚瑛轻声说着,二人齐齐向岸边看去。
火红的光在岸边层层铺开,万千火光闪烁跳跃,袅袅余烟给这片火光盖上一层白色薄纱,火光在薄纱中更显隐隐约约,如梦似幻。渐而有纸做的莲花灯徐徐游荡至他们周身,顺着花灯望去,一路蜿蜒至岸边,真好似银河倒悬,如在浩瀚星空里。
李尚瑛如痴如醉地看着眼前的美景,说:“白居易写‘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原是这样的绮丽景象。”
谢昀自饮了一杯酒,说:“如此美景,一年之中方今日可见,若因忌惮鬼神之说,而错过如此良景,方是遗憾。”
李尚瑛看向谢昀,他的侧脸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纤长的睫毛随着火光微微颤动,李尚瑛不觉心下一动,好似有一根羽毛轻轻撩拨着她的心。李尚瑛也倒了一杯酒,慢慢饮尽。
谢昀看向她,宠溺地说:“喝不了酒,别喝了罢。”
“不,我想和你不醉不归。”李尚瑛说着,拿过谢昀的酒杯,倒了酒,递与他。
谢昀握住李尚瑛的手,摩挲良久,说:“我想和你饮合卺酒。”
李尚瑛没有拒绝,谢昀拿起李尚瑛面前的那杯酒,绕过李尚瑛的纤纤细手,停于自己唇边。李尚瑛心领神会,将原本递与谢昀的酒杯,绕过谢昀的手臂,至于唇边,二人相视一笑后,方一同饮下。
饮过合卺酒,岸边的火光渐熄。谢昀撤掉小桌,将双手搭在脑后,躺下了,又伸出一支手臂,对李尚瑛说道:“垫着我的手罢,会舒服些。”
李尚瑛微微一笑,带着少女的羞怯,却毫不犹豫在谢昀身边躺下,枕着他的手臂,望着天上星河,问谢昀道:“你知道牛郎、织女星在哪吗?”
谢昀感受着李尚瑛的发丝扫过他的脖颈,一种灼热的、无法遏制的涌动由他身体里迸发而出,呼吸也不自觉变得沉重。他转头看向李尚瑛,李尚瑛感受到他的目光,也转头看他,四目相对间,谢昀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转移到李尚瑛的唇上。
就在李尚瑛觉得谢昀会离自己更近一点的时候,忽觉颈下的手臂被轻轻抽离,她微微一怔,然后看见谢昀用手将她散落的发丝拢到她身前,动作很轻,却很僵硬。直到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听得他深深呼出了一口气,而后望着那银河,用手指着银河两岸那两颗最亮的星,说:“牛郎、织女就隔着银河遥遥相望呢。”
李尚瑛微微一笑,顺着他的手望去,看见两颗明亮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回应着彼此。
空中那轮圆月已移至二人上空,月光褪去黄色暖意,泛着白。
一阵荷花香里,杂着几缕焦丝。
小船在河中漫无目的地飘荡,不知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