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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2页)

后来越做越多,三笼、五笼、八笼——老街坊们口口相传,都知道菜市场门口那个戴蓝布围裙的方大姐卖的包子实在,一块钱一个,咬开直冒油。

日子好像在慢慢恢复正常的轨道。

我在体校的训练也重新走上了正轨——每天天不亮出操,跑步、力量、投掷,循环往复。

汗水冲刷着我的身体,也冲刷着我脑子里那些不愿意去触碰的画面。

铅球的重量落在掌心的时候,那种沉甸甸的、压手的实感,能让我暂时忘记很多东西。

然后,又一个清晨。

那天是周六,我没有训练,在家帮着方翠阿姨包包子。

她正在案板前弯腰揉面,整个人俯身在案板上,两只手交替着将那一大团面团反复折叠、按压——忽然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是要换姿势,没有在意。

然后我看到她的身体往旁边倾斜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然后她整个人像个被人抽掉了支架的稻草人一样,软软地往地上倒了下去。

“方翠阿姨!“

我冲过去的时候她的膝盖已经磕到了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我手足无措地蹲在她旁边,想扶她又不敢乱动,最后还是奶奶从厨房里快步走出来,看了一眼,果断地吩咐我:“打电话!叫车!去卫生院!“

卫生院的老医生检查完之后,摘下老花镜,看了看方翠阿姨的病历本,又看了看她的脸色,最后用一种见惯不怪的平淡口吻说了一句话:“没大事。怀孕了。早期,有点低血糖,加上劳累,才会晕倒。回去多休息,注意营养。“

我站在诊床边上,整个人愣住了。

方翠阿姨也愣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多久了?“

“四个多月吧。“

四个多月前。

奶奶坐在卫生院走廊的长椅上,听完这个消息之后沉默了很久。

她那双浑浊的、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光在缓缓地转动着。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那根拐杖立在膝盖前面,两只手交叠着握住拐杖头,下巴搁在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回到家之后,奶奶把方翠阿姨安顿在床上躺好,又给她倒了一杯红糖水放在床头。然后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方翠阿姨的床边。

“小翠。“奶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跟奶奶说实话。是伟华那个混账东西……欺负你了?“

方翠阿姨没有回答。

她把脸埋在被子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但她在被子下面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很小幅度的一下,像是蜻蜓的尾巴在水面上点了一下。

奶奶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几秒钟,最终落在了方翠阿姨的肩膀上,拍了拍。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只手放在方翠阿姨肩膀上的时间很长,长到窗外树影从东边挪到了中间,长到阳光从窗户外面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个人的轮廓上镀了一层安静的金边。

半年后,方翠阿姨在市卫生院生了一个女孩。

六斤四两,哭声嘹亮,整个产房走廊都能听到。

奶奶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一样的新生儿,看了很久很久。

婴儿的小手攥成拳头,在空中胡乱地挥了几下,然后无意识地攥住了奶奶伸过去的一根手指。

奶奶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把婴儿小心翼翼地裹进襁褓里,抬起头,用一种很轻但很笃定的声音说:“叫白羽。“

白羽。

洁白羽毛的意思。

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根羽毛,轻轻地落在这个已经被风吹雨打了好几个来回的家里,落下来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人听到——但她确确实实地落下来了,落在了一堆碎碎的瓦砾中间,开始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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