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在普通病房里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那根丝瓜……摘了没有?”
我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又好气又好笑,眼眶却先红了。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粗糙的手掌心里,闷闷地说:“摘了,奶奶。七根,全摘了。”
她这才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她又睁开了眼睛,看着天花板,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宾宾啊……奶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啊……就是没看到你成家啊。”
我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她的白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色。
两天后,李清月从省城赶了回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病房门口,额前的碎发还带着赶路的潮气,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了水果和营养品的塑料袋。
她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奶奶,确认老人家的气色还算好,然后她的目光才落到了我身上。
她走到奶奶床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下来,握住了奶奶的手。
奶奶看到她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她把李清月的手拉到自己面前,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翻来覆去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样深深地刻进脑海里一样。
“月月啊……”奶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微弱气息,“奶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啊,就是没能看到宾宾成家。”
李清月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着头,看着那只被奶奶握在手心里的手,安静了好几秒钟。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奶奶的病床,落在站在窗边的我身上。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经在心里做出了很久的决定,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说出来。
然后她转回头,看着奶奶,握紧了奶奶的手。
“奶奶,我和宾宾已经商量好了。”
我的后背贴在病房冰凉的墙壁上,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下周是国庆节,我们就在那时候办。”李清月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定好了日期的事实,而不是在宣布一个我在此之前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说过的决定,“简单一些,请几桌亲戚朋友,在家里办个流水席就好。只要您能看着我们成家——那就比什么都重要。”
奶奶的眼睛亮了。
那双浑浊的、被岁月打磨得几乎失去了光泽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东西涌了上来,聚在眼眶边缘。
她看了看李清月,又看了看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很多很多的话,但最终那些话都化成了一串无声的点头。
“……好。”她握着李清月的手,攥紧,又松开,又攥紧,“好……好。”
奶奶缓了一缓,又问了一句:“月月啊,你还在读书呢……能结婚吗?”
李清月笑了一下:“奶奶,现在大学生早就能结婚了。法律规定的,只要是自愿的,到了年龄就能登记。”她顿了一下,目光向我这边飘了一下又收回去,声音低了一点点,“不过白宾年纪还差一点,要到明年才够法定年龄——所以明年才能去领证。”
奶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清月,然后她笑了。
那是我在这小半个月里第一次看到奶奶真正地笑——不是那种为了让儿女放心而勉强挤出来的弧度,而是一种从胸口最深处慢慢升起来的、带着热气的、像冬天的阳光一样暖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