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菩萨念了句佛号,道:“善哉善哉。你何必这般与人计较?”
金刚道:“菩萨,洒家不通慈悲胸怀。当年偶得道果,方才超脱轮回。菩萨,若人以和待我,以礼问我,我自当愧疚万分,不加追究。此人癫狂若疯,洒家如何忍受?更何况,我先前也是听佛祖讲经的。佛祖说万物若空,他这样苦求,未免堕入苦海,以后恐难脱俗。我也算点化他罢了。”
菩萨无言,便看金刚如何。邱解南见金刚折下一条树枝,在地上比划一下,又着衣袖挥了以挥。于是山间陡然挂起大风,地上又生出许多尖利利的枯笋。那失心人被风一刮,失了平衡,倒在地上,连着身子被那枯笋戳出几个小洞来,血淋淋的。
金刚未完,将白纸撕扯开,洒落在地上,于是立刻下起大雪。片片飞雪大如斗,顷刻间把整座山遮掩住。金刚道:“这番才好叫他知道厉害。”
那失心人躺在地上,见此漫天大雪,哭道:“我只这最后一次了!再如何我是决计不管了!死就死吧,何必还拿可能什么的钓我。我是对不起你,可这样狠的心又有多少真心消磨?我,我再也不来了。”
哭完以后,那人踉跄着爬起,依旧走进山里,边哭边喊:“好哥哥,你没死是吧,我晓得。”后面似乎是提起人名了,但邱解南是听不清了。金刚见此人不知悔改,未免恼火许多,道:“洒家以为,这就是块石头!点化不了!”
自在菩萨道:“这人心性坚定,认定事情便不愿放手。莫说你去点化,我也是无从下手的。”
邱解南问道:“为何非要点化呢?我以为,他念记故人便是他自己的事。难道非要他忘得一干二净,抛却人间琐事才好?菩萨,他愿意找就让他找吧。”
自在菩萨道:“本是这个理,但他又非常人。哎,算了,一切都是天意。”
邱解南不懂什么是天意什么不是天意。他只知道老天从来不会让人顺风顺水。你说自己好端端地躺在床上,突然就到了这地方。先是听猴子在叽里呱啦地吵架,又是菩萨,金刚在辩驳。邱解南以为自己总好掺杂在这些事中,可,为何总是这种最玄妙的事会被最愚钝的人碰上?莫非,这也是天意?那天意也许会顶喜欢算数了。
菩萨见邱解南游离天外,叹道:“愚人啊愚人。罢了,这些你看不懂,且跟上来。”
邱解南于是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在菩萨往前去。怒目金刚见那失心人不死心,便跟着菩萨一同出去,暂时得个清闲。
三人走在山中,转了个弯,便到了河边。这河风平浪静,孤单单地矗着几根芦苇,偶尔有几条鱼跃出河面。邱解南走进了,看见河边石碑写有:“因果河”三字。又见书:“一江春水一江月,鱼戏池藻弄潮生。”邱解南不解,问道:“此处显得生机不足,不符诗中所写。这是为何?”
菩萨道:“这河本是极好的,结果近些年人间因果混乱,多有恶者出而不治,善者死而无冢的颠倒之事,以至于这河孕育不得生命。独剩几尾鱼在此挣扎求生了。”
“为何不将这些鱼带出来?”
“这几尾鱼,由因中来,最后也要从果中走。我出手,便是干涉因果,于其百害而无一利。”
“菩萨见这场景,难道不心疼?”邱解南问道。
不待菩萨回应,怒目金刚道:”嗨,菩萨肯定心疼,不然也不专门替它们写判词了。不过,洒家都晓得君子不入庖厨的道理。难受,那菩萨不看不就好了?”
菩萨摇头道:“并非不看,而是看得远些。我时时来此念经颂佛,又好讲些道法,为的是这些鱼能超脱轮回,我鲜少看人之当下,更愿意看来世来生,于是痛苦也就疏解些。”
邱解南摇头表示不懂,但接而也就被金刚所谓的判词吸引,问道:“菩萨替鱼写判词?这是何意?”
菩萨道:“轮回,轮回,轮的是命数,回的是记忆。我佛携有阿赖耶识,得观七世记忆,故而脱出轮回。这些鱼,本该道骨天成,不堕轮回,如今有此一劫,故而以词记之。待见其往后轮回肉身,借以助其超脱轮回。”
邱解南点头了解,又好奇道:“菩萨写的判词可否借我一观?”
菩萨道:“你定然不解。不过看一看也无妨。”于是自在菩萨于空中以仙法作画,得三幅字显于空中,看过去,模糊不清,隐约看见有白枝,风,晚松什么的。邱解南摇头,看向第二副。这幅字明显清楚得多,就是怎么看不懂呢?倒不是说看不懂意思,是连字都看不懂。就像蚯蚓爬行一般,像字又不像字。非说的话,也许叫天书倒是合适。菩萨见邱解南又摇头,便道:“这首判词写得粗浅,因而就难读。不妨我念给你听?”
邱解南连忙道谢,于是自在菩萨念道:“失势始视时,食誓失狮师。予玉欲育羽,郁郁于玉宇。”何意味?邱解南表示无能为力。
邱解南玩笑道:“菩萨,你乐意消遣我啊。”
自在菩萨道:“罢了,你且看这第三幅字。再不懂,也就是天意了。”
邱解南于是屏息凝神,认真地看过去。原是一句话而已,写道:“三月阳春雪,送君故里还。当惜此相遇,再逢问客名。”邱解南琢磨一番,自觉此诗颇有深意,想来定是合着哪一人的。然而,原谅自己才疏学浅,实在不明白。如若说是分别,可怎会问起客名?莫不是忘了?又或是故意不认?可也说不清。再者,这君又是谁?故里还还的是哪?哎呀,分辨不清,分辨不清。
自在菩萨见邱解南沉思,心道:“此人虽愚钝,却也不算无药可救。不如再赠他最后一场造化。也算是度化众生。成与不成也全看他自己了。”
于是自在菩萨隐了身形,远去了。怒目金刚见菩萨行径,便以法力化舟,将邱解南带到舟上,渡至河中。河水如死一般寂静,深处却又传出咕噜的响声,老子说:“静水深流”。这水里又该流着些什么呢?
怒目金刚于是着手一砍,劈在舟上。船舟立刻四分五裂,邱解南也立刻沉入水底。他脑子正迷糊,水里暗流又急,卷着邱解南往深处去。邱解南于是挣扎起来,可这水中又传出冤魂呜呜的响声,像是绳索般牵着邱解南往下去。
恍惚间,邱解南听见许多声响。兵痞,将军,寒蛮,老人,幼子,山贼,少女,妇孺。无一不在哭喊,无一不在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