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中邱解南听见有很响亮的悼亡词,也有很悲痛的思乡曲,然而最后只听见自己父皇的声音。那是父皇正意气风发的时候。
“朕,顺承天意,欲挽大厦于狂澜。即位十载,调生养息,始有黎民安和,天下清平之态。今漠莽犯我,此心叵测。朕本欲发兵,然念记天下苦战久矣,此战不可冒进。故,朕欲遣一人,拜上将军,以重兵守边,伺机而动。然,此招甚险,拥兵广而自重者,不尽其数。若有谋逆贼子,反兵相待,非朕一人之祸患,实天下危矣。江学士,朕诏你来,便为此事。”
突然就又变为中气些的声音,莫约是他父皇大一点的时候。
“江学士,十年前,朕听你一言。遣派杜邕,司马筠二人为帅,共治边疆。此二人自去边疆,捷报频出,有破竹之势,退尽漠莽铁骑。不足五载,又遣使于寒蛮,四海境内莫不知我中原雄壮。然,朕三年前,收到他二人的邀功信。希望朕能授二人符节,老死于边关。朕冥思苦想,最后还是拒绝了。岂料,昨日,边关传使,说,数十日前二位将军已死,全军上下现由其子代帅。朕在想,这是何意,是谋反吗?还是暂代?朕的确有心让二子替父,可,先斩后奏这事,是挑衅于朕啊。江学士,你又有何高见?”
再之后就是粗声粗气,也就是父皇老了的时候了。
“江学士,十六年前朕真是糊涂啊。那时,朕二十有八,一心想要建功立业,成就千秋万代。如今一晃,朕已经四十有四了。朕的爱妃死了,朕的皇后疯了,朕的天下也乱了。隆恩十五年,北民之苦,何尝不是朕心头之痛?至今为止,朕也常常听见百姓的哀嚎。你说,朕是不是老糊涂了。江学士啊江学士,九年前,你教朕恩威并加,暂缓军心,朕做了。可这人心到底是填不饱。其父尤有谋逆意,其子更甚。朕惮外敌,未料敌竟自肺腑所出。朕无所求,惟愿朕之子女安康。朕复问你,后朕众叛亲离,你亦死。江学士,你可有悔?而今朝野,朕不知问计于谁。。。朕年岁已高,体察天意,寿命且尽,而天下将乱,吾国将破,今问汝最后一计,为之奈何啊。”
邱解南听的云里雾里。一面是想父皇这些言语似乎有些深意,另一面便是父皇的行为又矛盾了。自己的皇兄是被送往边疆的,然而父皇又说惟愿子女安康。这样说,怎么也不该发配皇兄,更遑论叫兄弟姊妹他们死的死伤的伤了。
可,如若真是这样,为何江学士死了。是被奸人所害?可父皇又像很是信任江学士,并不像会被谗言妄语迷惑的样子。
罢了罢了。邱解南摇了摇头,继续随着水流往下。过了许久,从河底落下,一直向下坠落。邱解南望了望四周,见得万鸟乘风,听得鹤戾云霄,等落了地,便被一朵荷花接住。邱解南走出荷花,看见有农人耕田。再细细辨认,原来是回到那亩田地。
邱解南不知往哪去,同农人问道:“老伯,请问这处是何地?”
农人笑呵呵地道:“俺们这是好地方,四时无战,风调雨顺。”
邱解南又问:“老伯,我就想问一下该如何回去。”
农人道:“然而,好地方咋长久呢?就没好东西好用,这世道,耗子都活不成,哪有啥世外桃源?你说,哪才是安康之地啊。”
邱解南不敢再问,便想走。那农人依旧念叨:“好人,坏人。谁能活啊?谁不是身不由己?你说为啥咧,为啥咧?俺种了一辈子地,俺儿吃不上东西,被饿死咧。呜呜。。。为啥咧?”
于是陡然,农人骨瘦如柴,四下田地燃起大火,角声如雷,风声如刃。邱解南愕然,但立刻逃开。这一逃,便引来无数枯骨,于后面紧追。
邱解南远远地看见有条河,便一心要渡过河去。然而到了河边,才看见河里沉了上万尸体。邱解南头皮发麻,但也只能勉强过河。他寻船渡河,行至中央,隐隐听见远处有悠悠的歌声。心下正一咯噔,然后便见得一舞姬,衣衫褴褛,在河边舞蹈。这舞姬身上绝无一块好肉,一面跳舞,一面哭泣。
再等舞姬抬头看向邱解南时,我便从梦中惊醒了。
呼。。。。。。
我估计我是魔怔了,不然怎么尽梦些乱七八糟的。什么猴子变成舞姬的,真是奇异,一个猴子和另一个猴子变成蝴蝶然后翩翩起舞,说什么我是残害猴子的凶手,于是变出一堆大鹅和鸭子来追杀我。记得还有什么没了心的东西在找心。说起心,我倒是想吃卤猪心了。然后还有什么来着,我父皇?还是什么来着?罢了,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窗外日头正落,一片红火。稍微缓了缓,披了件外衣便出房。见院内无亮,猜测云顾雁怕是出门去,然而思及他身体,颇有些担心。等到天黑了大半,依旧不见云顾雁,这担心就浓厚许多,叫我寝食难安了。
于这样候着也不是事,我便计划出门去寻他。然而正要出去,吴姨便扛着云顾雁回来。云顾雁是昏过去了,吴姨也是灰头土脸。方一进门,不待我迎上去,吴姨便行色匆匆地往屋里赶。我快步跟上,吴姨拦住我忙道:“你快拾掇拾掇,出事了。我们得走。”
“什么事,吴姨?”
“不知怎的,那边撕破脸了,正大肆搜人。”
“哪边?”
“殿下!现在不是说这事的时候了,快走!”
。。。
。。。
外头的天彻底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