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孟公子起身,持剑上前,与南星缠斗。
“莫说我欺你力竭,我也是重伤在身,如今可是公平不过。”
“权贵所在,公平所在也。我向来不屑说道公平,只好执剑,争取公平!”
“说不通迂腐贱民,劝不得寻死之人。执剑执剑,不过蜉蝣撼椿木,朝菌比天寿。”
两人使剑扭打在一起。
南星剑利,出招又快,的确是战场上出来的样子。孟公子灵动,身法也活,一柄剑像是蛟龙戏水。这般缠斗越发麻烦,听见剑风阵阵,水声迢迢,又有雷声,鼓声,弓声,喊声,声声相交,却似朽木林里落繁花。又见众人惊疑不前,颇有忌惮,便更使劲划船,一点水,却漂出数百米了。
再等众人反应过来,早再寻船不见。只好顺河而上,一路寻觅。孟公子与南星是不在意的,只是一心相斗。斗了三十回合,不见胜负,南星与孟公子便有些心急。再弹开来,那孟公子便将剑一甩,仍在空中悬着,又张开扇子,把扇子往后一挑,又一扇,顿时掀起一阵风来。
这风大,旋起水来便向着南星卷去。南星暗道不好,便将身一闪,才避开时又见着风。来不及躲时,南星只好挥剑刺在风上。风急水快,卷着剑也就往外弹开了。风一弹开,又看见孟公子早藏在风后,拿剑刺下了。
于是南星就被刺了,这一剑从心口刺下,刺下后又拔出继续刺,一连刺着五次,直到南星气绝,半句话也说不出了。
孟公子无心看我哭人,着衣摆随手抹了抹血,便走了。他竟不杀我,他竟不杀我。。。。。。
孟公子走了是孟公子的事,然而我还是很犹豫的。这会儿我该如何呢?也许再划船,带着南星葬在外头?也许就这样凿开船与南星一埋在水里了?犹犹豫豫的,我也就凿开了船,犹犹豫豫的,我也就牵住南星的手,犹犹豫豫的,船也就沉下去了。
落在水里并不孤寂,好歹南星的身子还是温的。慢慢等着死时,听见一声叹息,缓缓地又听见笛声,便看见水下坐着一个老人了。
这人衣着不似常人,浑无一点缝,竟是光滑锦缎,大巧天成。他坐在石头上吹一墨笛,正到了尖细地方,声音便有些扰人。于是自己摇了摇头,索性扔下笛子,站起来了。
他看见我,也自然看见南星。轻轻地呀了一声,便走上前来。我动不得,南星也动不得。所以他走上前时,我也就没法躲开。此人扫了眼南星,又用手搭在我的脉上,叹了口气。
正紧张间,老叟一挥衣袖,把南星装入瓶中,又一挥衣袖,道:“你既未死,何必求死?阳寿未尽而死,乃是地府重罪。”
这话一说,我也就能动了。刚能动,便跪在地上,磕头求人,哭道:“仙翁可怜,小子独此一人挂牵。此人若死,了无牵挂,心入空门,生有何趣?不若死与君同,与阴曹地府再聚一遭。”
老叟听闻,笑道:“竟是个痴心儿。罢了,你二人遇我便该是造化一场,死生之事,有何难哉。然,独有一事,却是我也无可奈何的。”
“求仙翁告诉小子何事。”
“我虽可使死者复生,然而阳寿有损,恐怕十不足一。以你所剩阳寿,不过使其多活五载,五载后,你与其共死也。你可愿意?”
“虽立死亦无悔。”
老叟听了便笑,一挥衣袖,将一灵光从我身上取出,又引入瓶中,道:“且待明日便可。”
他一说完,也就消失。再等醒来,南星也就同我仍在船上了。我是再不敢怠慢的,急急忙忙地划船,一路划入碧云江。值此时,排云渐散,阴雨渐停,天边生红日,碧水映浮金。我划着船,一直划到更广的江中。
。。。
。。。
山中寂寥,幸有群猴为伴。山中桃树甚多,每逢花开,落英缤纷。花谢花落,于是桃子便熟。猴儿馋酒,酿酒又不好喝。想来某日饮酒,叫哪个猴儿闻了去,便叫群山猴儿知我酿酒最佳,常来讨酒吃。猴儿通人性,夏日讨酒,秋日还果。果子烂得快,堆在后院又不好,索性也酿成果酒,最后也叫猴儿喝了。
自南星同我出逃至此,已有两年,这般日子,往后还有三载。许是地府怪事繁多,南星醒过第一日,颇有些迷惘,人也呆,做事也呆,懵懵懂懂地叫我逗了好一阵。三日后,人就好了,想起三日迷惘,有些害臊。
我揶揄他许久,也就付出代价。这都无妨,最终定居山中做了个荒野人家。刚入山中时,闲得发慌,南星笑我命中无福,笑了笑,也就有些想落泪,幼稚。我确实闲不下来,只好在山中转悠,入山中,遇见一野猴,吃罢桃子往我身上扔桃核,骂了两句,把猴儿也就骂跑了。
山里有一猴王,通人言,极具灵性。见到猴王时,它正酿酒,我问他酿的何酒,它道是桃儿酿。颇有些惊诧,我以为它酿的是叶子桃花汤来着。
于是大谈特谈如何酿酒,猴王听后大为震撼,决定授予我酿酒仙师一位。我说我并不算仙师,猴王便授予我酿酒人弟一位。罢了,人弟就人弟吧。
于是得了个替猴王酿酒的活。告诉南星,南星又笑了许久,说我是酿酒人弟。呵,你是我妻,你岂不是酿酒人妻了?于是南星不笑了,幽幽地望了我一眼。
山中鸟兽繁多,都是有灵性的。南星在后面开了块地,本来是打算种些时蔬过活的。结果时蔬刚长一些,就被熊偷吃了去。熊吃了菜,第二天送来鹿,鹿很可怜,鹿肉也很嫩。正烤鹿肉,熊又来,讨了块肉去,次日又送来两只山鸡。
猴王说这熊又懒又馋,本来早就生了灵智,一直不愿学人言,便希望我能帮一帮它。于是烤了鸡,只见熊上蹿下跳,急着要肉。我装作不懂,只道是困了,乏了,闲了。于是熊终于说话了,它一张口就是骂娘。可怕的社会,哪有熊开口第一句是骂娘的。
它骂完便讨鸡吃,给了鸡,就施施然地作揖,就施施然地走了,也许明天会带些别的什么东西,也许不会,全凭它心意。可第二日却是没看见熊的,猴王说它昨日偷蜂蜜,被山神责骂,如今正关禁闭了,只央我替他送信。
原来如此!
展开信,歪歪扭扭一个字,饿!猴王笑了笑,骂它是个饭桶,是个傻的。南星笑道:“此间的确得趣,竟然都是通灵性的,竟比着别地还要好许多。”
是的,竟都是通灵性的。
隆恩二十年,夜里落雪,皑皑白雪,添福增瑞。傍晚,我便央着南星出门,南星无可奈何,只好厚厚地替我披了狐裘,又敛紧衣裳,打了伞,“浩浩汤汤”地出门去了。山中抱有一湖,湖心一亭,独立江雪。青山相对处,又有清风朗月,拂照此湖,我谓此湖为风月湖,此亭为风月亭。
风冷,水冷,月冷,天地皆冷。于是更紧挨着南星,汲取些温度。南星笑了笑,支开外裳,紧紧地环住我。我乐得如此,亲了亲南星泛红的鼻尖,又抱住汤婆子,一点一点跟着南星往外蠕动。到了湖边小舟,南星拿过船桨划船,我点上渔灯,往风月亭去了。
山间静谧,波光粼粼,远处白雪反白光,亮作一团。渔舟黄灯,飘荡在湖中,洒了一片。偶有鸦鸟夜啼,咕咕呜呜,清翠悦耳。再见天穹深夜,月若玉盘,星缀于中,便怡然自得。
舟行乏味,与南星拉话。自古而今,无一不说。兴致所在,猛地起身,差点掀翻小舟。幸得南星迅捷,忙拉我下来,也就没翻船。于是颇有些愧疚,悻悻地坐下,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