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渺面部肌肉动了动,鼻饲管便移了位,她轻拿轻放,替他整理管子:“绝处逢生的人,都好看。”
“尤其你呀,商渺哥,你是勇士,能直面一切的勇士,你特别好看,灵魂和外在都特别特别好看。”
病人没有好看的。
她敛着眸子,眼皮薄而透,目光专注落向他,是纯白的真诚。
“但你的表情很难看。”
商渺无声说,病惨惨了还逗她。
鹤蓉破悲转笑,曲指节,风拂面颊般刮了刮他纸色的脸,淡淡声音有些发酸:“那我笑一笑。我知道的,你想看我笑。”
“嗯。”他厮磨喉咙,哼出微小的回应。
笑一笑。
他无法看见她为他而悲。
“我做到了,你想要我做到的,那,商渺哥。”鹤蓉翕合淡得缺血色的唇,郑重道,“你可以,做到我想要你做到的吗?”
“什么?”商渺拟出口型。
“你不要拒绝我来探病,不要阻止我来看你,我不会拿任何有色眼镜看你的。你还是那个商渺。我也不会苛责自己,因为我知道你不希望我如此。”
鹤蓉问:“可不可以呢?我想陪你走过这段黑暗。”
他在名为“鹤蓉”的课题里真的不聪明。
学不会拒绝她,学不会让她失望。
他只会像个笨蛋对她说:“好。”
*
恢复期艰难且漫长。
商父头些天还来探望,可目睹那毫无尊严可言的日常护理,铁腕硬汉最终情绪崩塌了,商父无法直视优秀的儿子,沦为屎。尿不知的废人,翻身靠人,吃喝靠人,拉。撒靠人。
消毒水混杂尿。骚腌。臜,是无能者的臭味。
像当初逃避婚姻,商父开始逃避见商渺,钱倒是毫不吝惜,斥资请国内外最顶级的专家会诊,夹缝中寻求微弱的一丝希望。
可惜人类的科技和医学发展至今,仍有众多不可攻破的顽疾。
脊髓损伤便是。
钱,只能让商渺坠崖的人生稍微好过一点。
买更高级的轮椅,雇更专业的护工,用更优质的尿裤,吃更见效的各种药。
商母得知噩耗,飞回了国内。
二十几年,母子情分浮于过年过节的问候而已,现如今儿子残了,商母母性爆发,床前床尾地照顾了好一段时间。
商渺语带无奈地打趣,上次见,他还小,妈给他端屎倒尿,这次见,也是,他真是没长进。
商母泪眼婆娑:“你爸他要是有你一半温柔,有你一半的好脾气,遇事儿,学着接受,不躲,不装聋作哑,我和你爸啊,也犯不着离婚。”
“好孩子,好孩子。”商母情难自已地落泪。
握着商渺日渐萎缩变形的手,捋他手指,蜷起来,再捋,抻在掌心里压平:“谢谢你还认我这个妈。谢谢你,阿渺,妈妈这辈子啊,对你有愧。”
“妈,一家人,不说,这样的话。”彼时,商渺已拆了管,气切口再生的肉芽填回了那洞,比其余皮肤的颜色浅能一些,瘫痪影响心肺功能,他时说时歇,“对了,弟,他的婚礼,妈,你得,回去了。”
商母再婚后,又生了个儿子,小商渺一岁半,小儿子的婚礼日期已定,就在三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