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嫂接过点券,顿了顿。
她没有把多出来的三张退回去,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点券攥进围裙口袋,用刮板在铁板上划了一下,像是在清理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
然后才抬起手,往铁板上舀了一勺面糊,动作一如既往地麻利。
“今天出任务?”她问,眼神落在热气腾腾的铁板上,没有看他。
“嗯。”
面糊在铁板上滋滋作响,边缘迅速焦黄。
刘嫂打了个蛋进去,停了一下,又打了一个进去,然后用刮板轻轻压散蛋黄,让它均匀地铺开。
整个过程,她没有再说话。
饼好了。
她用半张旧报纸包好,递过来,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小心点”她说,随即低下头,开始清理铁板。
李钧接过饼,没有多说什么。
热饼扎实咸香,迅速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寒意。
他站在原地吃了两口,目光落在刘嫂忙碌的身影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刘嫂,老样子嘛,来个饼儿,加个蛋,辣子给我多放哈。”
一个粗嗓门插了进来。
李钧侧目,是个套着“工程部”袖标的光头汉子,嗓门洪亮。
刘嫂脸上立刻堆起标准的笑,动作更快了几分。
那汉子靠在一边,掏出半截烟点上,眯眼打量着人群,神态里透着熟稔与踏实。
李钧继续吃着饼,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这片沸腾的生存画卷。
几步外,一个男人正和摊主激烈地讨价还价,最终用几块包装完好的压缩饼干换走了两瓶矿泉水;
旁边,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面前摆着几盒抗生素,她的要价是“点券”或同等价值的罐头;
更远处,有人用几节电池,换走了一小包珍贵的白糖;
有人捧着一台收音机,试图用它换取一点果腹的口粮。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煎烤的焦香、固体酒精燃烧的刺鼻味、未及时清理的垃圾腐味,以及成千上万人挤在一起生存的汗味与叹息。
“西墙根那片野菜窝子昨天被扫荡了,毛都没剩!”
“走走走!后勤处今天好像有批过期的饼干要处理,去晚了屁都没有!”
“听安置处的人说,新来那批人里好几个在发烧,可别是要变成怪物啊……”
“省着点用吧!这点券越来越毛了,一盒消炎药能换你半个月口粮!”
零碎的议论、抱怨、警示和流言,如同背景音般在嘈杂中起伏,拼凑出基地紧张而脆弱的生存图景。
这里交易的不再是和平时期的商品,而是生存下去的确定性:
一口干净的水,一剂退烧的药,一宿光明的能源,一件御寒的厚衣,甚至是一条消息。
李钧没有停留。
他几口吃完饼,将油腻的报纸团了团,精准地扔进几步外一个写着“可回收物”的铁皮桶,便加快脚步,离开了这片交织着希望的喧嚣漩涡。
越靠近西门军事区,人流肉眼可见地稀薄下去,喧嚣被一种更紧绷的寂静取代。
穿着统一作战服或后勤标识服装的人员行色匆匆,表情凝重。
简陋但实用的铁丝网路障和持枪岗哨开始出现,士兵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个接近者。
基地就像一头在血腥泥泞中挣扎站起的巨兽,集市区是它饥饿的胃,居住区是它的肺,而他现在正走向的西门及其外的世界,则是它必须不断撕咬、吞噬才能活下去的,血腥猎场。
而他,就是那口中,一颗刚刚被淬炼过、即将再次撞向黑暗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