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仓房点了点下巴,打开门,我们走进一个又大又明亮的房间,里面全是油漆味。在最中间,挂着那颗巨大的球,体积跟一个小行星似的。地上和墙上全是油漆桶,另一面墙上挂了一排这颗球不同阶段时的照片。迈克告诉我他每天是怎么给它上漆的,我直接打断他说:“我很抱歉,不过我有一个朋友最近才来过这里。我想问问您是不是还记得他,或许他在那颗球上写了点什么。”
我讲了芬奇的样子,迈克摩挲着下巴频频点头:“对,对。我记得他。很不错的一个小伙子。他没有待很久。用的是那边的油漆。”他领着我走到一桶紫罗兰色的油漆前,盖子上标着颜色:紫罗兰(薇欧拉)。
我看着那颗球,并不是紫罗兰色的。而是像太阳一样,是黄色的。我觉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沉。我看着地面,希望能在上面看见他写的东西。
“那颗球已经被重新涂过了。”我说。我来得太晚了。去找芬奇也太晚了。又一次来晚了。
“如果有人想要在上面写什么东西的话,我会在他们离开之前就把它重新刷完。这样可以为下一个人准备好。一个干净的表面。你想往上面加一层吗?”
我几乎想要说不,可我没有带任何能够留下的东西,于是同意他递给我滚筒。他问我想要什么颜色的时候,我说要天空一样的蓝色。他去找油漆的时候,我站在原地,没法动也没法呼吸。这种感觉就好像又失去了芬奇一次。
然后迈克回来了,他找到的颜色正是芬奇眼睛的颜色,不过他可能不知道,也不记得。我将滚筒在里面蘸了一下,把黄色的球涂成蓝色。这种盲目、轻松的动作,多少起到一点舒缓作用。
我涂完之后,我和迈克退后欣赏我的杰作。“你不想在上面写点什么吗?”他问。
“不了。我只要再把它盖上就行了。”这样的话就没人知道我也来过这里。
我帮他将油漆抬走,稍微清理了一下现场,他跟我说了很多和这个球有关的事,比如它重达将近四千磅,总共涂了超过两万层油漆。然后他递给我一个红本和一支笔。“你走之前,要先签个名。”
我一页一页翻着,一直翻到第一个有空地可以让我写上自己的名字、日期和评论的一页。我顺着这页往上看,然后我发现四月只有几个人来这里。我往回翻了一页,找到了——他的在这儿。西奥多·芬奇,4月3日。“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你要出发去伟大的地方!你要出发去远方!”
我手指拂过这些字,这些几个星期前他才写在这里的文字,那时他还在这里,他还活着。我一遍一遍地看,然后我在第一个空白行,签了自己的名字,写道:“你的高山正在等待。所以……上路吧!”
然后我掉头往巴特莱特开,我唱着自己记得芬奇唱过的那首《苏斯博士》的歌。我经过印第安纳波利斯的时候,我想着要不要在冬天采花的那个花圃找他,但是我一直往东开去。他们不会告诉我任何关于芬奇的事,或者为什么他会死,或者他在油漆球上写了什么。唯一能让我感觉好过一点的是,无论芬奇写了什么,都会永远留在上面,在层层的油漆之下。
我在客厅找到爸爸妈,爸爸正在戴着耳机听音乐,妈妈在分报纸。我说:“我需要跟你们谈谈艾莲娜,不要忘了她也存在过。”爸爸摘下耳机,“我不想在事实并不是如此的时候假装一切太平,也不想在我们并不好的时候假装我们很好。我很想她。我不敢相信我还活着,可她居然不在了。我很后悔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出去。我需要你们知道这一点。我很后悔跟她说走那座桥回家。她往那个方向开,只因为是我提议的。”
他们试图打断我,我说得更大声:“我们不能回到过去。我们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我们不能把她带回来,也不能把芬奇带回来。我没法改变我跟你们说一切都过去了却偷偷跑去见他的事实。我再也不想轻手轻脚地绕过她或是他或是你们。我这么做只能令我更加难以记住我想记住的事,令我更加难以记住她。有时候,我必须要集中精力去想她的声音才能再次听见——就好像她一直做的那样,心情好的时候会说‘嘿’,生气的时候会说‘薇——欧——拉’。不知为什么,这些是最容易想起的事情。我必须要集中精力才能想起,当我想起之后我又死死抱着,因为我不想再忘记她的声音是什么样。”
妈妈开始哭,哭得非常非常小声。爸爸的脸也变得灰白。
“无论你喜不喜欢,她都曾经存在过,但是现在她走了,可她并不需要彻底消失。这全都取决于我们。无论你们喜不喜欢,我都爱西奥多·芬奇。他对我很好,哪怕你们觉得他并没有,哪怕你们讨厌他的父母,可能也讨厌他,哪怕他离开了,我都希望他没有,我永远都不能把他带回来,而这或许全是我的错。所以无论是好、是坏、是难过,我都愿意想起他。如果我能想念他,那么他也并不是彻底消失。就因为他们死了,才不必这样。我们也不必。”
爸爸坐在那里,像大理石雕像,妈妈站起来,步履有些踉跄地朝我走来。她把我抱进怀里,我想: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她也是这种感觉——要坚强、忍耐,就好像她能承受一场龙卷风。她还在哭,但是她是坚强而真实的,为了以防万一,我掐了她一下,她假装没注意。
她说:“发生的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然后我开始哭泣,爸爸开始哭泣,一开始还是隐忍着啜泣,后来干脆双手抱头。妈妈和我像是一个人一样全都朝他走过去,然后我们三个抱成一团,微微地前后晃,轮流说:“没事了。我们没事了。我们全都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