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可以不遵守的话,他还会主动遵守吗?
……不会。
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这么丰盛的饭菜,他由俭入奢,舍不得放弃。
但他不能让国公府的人觉得他是在装傻充楞,他必须得先表现出自己的惶恐和不安,才能换来府上人的包容和体谅。
现在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可他为什么没有一丝一毫的高兴,反而更加痛苦。
脑海中有两个声音在反复争执。
一个说口腹之欲是最低级的欲望,他不知规矩也就罢了,如今既然已经知道真心守孝就该戒绝荤腥,他竟然还会贪图这点小利,难道父母在他的心中,还比不上一盘肉重要?
一个说父母待他一直很好,家中有肉也多半会留给他吃,宣国公说的是对的,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有好东西却不吃,一定也会急得骂他糊涂的。
这两个声音纷争不休,最后融合成了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卢朔,你就是在为自己找借口。
你如果硬要茹素守孝,难道国公府还能按头逼你吃肉不成?
你只是知道父母不会怪你,国公夫妇不会怪你,自己也没有伤害任何人,所以就想理直气壮地享受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罢了。
卢朔,他们说你爹是为你卖命,才能让你占了这个便宜,果然没有说错啊。
你今日为了一点口腹之欲,就不愿为父母茹素,那明日你会不会又因为什么事情,不愿为父母上坟祭拜呢?
你今日还记得他们,明年、后年、十年后呢?
你会不会已经习惯了国公府的尊贵奢华,开始嫌弃自己的出身呢?
卢朔死死地攥住手心,咬紧牙关,眼睛一眨都不敢眨,唯恐眼泪落了下来,被添庆瞧去。
夜风从他身边呼呼刮过,将他浑浊滞涩的呼吸悄然掩盖过去。
“卢公子。”
忽然听见有人唤了他一声,卢朔猛地抬起头,两大颗眼泪倏地滴落下去,挂在了下巴上。
迎面走来的贺兰佩和紫苏顿时一愣。
尤其是紫苏,愣完之后便是尴尬,与贺兰佩两个人站在原地,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小姐从大公子那儿问完书上的问题便回来了,回院的路上恰好碰到从对面过来的卢朔主仆。虽不知道他们怎么现在才回屋,但既然遇见了,招呼总是要打一声的。
人是紫苏喊的,卢朔掉的眼泪却是所有人都看到了的。
一时间连添庆都呆了呆,错愕道:“公子……”
卢朔自知丢人,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脸,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瓮着鼻音道:“四小姐好。”
他低下头,往旁边退了两步,要给贺兰佩让路。
尽管这路宽阔得很,并排走五六个人都可以。
贺兰佩却没立刻走,而是扭过头看向紫苏,朝她眨了眨眼睛。
紫苏便轻咳一声,问添庆:“怎么回事,谁欺负卢公子了不成?”
卢朔急忙道:“不是,不是,没有人欺负我,我只是……我只是……忽然想起爹娘了……”
“哦……”紫苏挠了挠脸,更尴尬了,干巴巴地安慰道,“公子节哀。”
卢朔胡乱点了点头,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没事的,没什么事,你们先走吧……”
却见贺兰佩并未急着走,而是微微垂下眼,双掌合十,贴在脸颊边朝他比划了一下。
丝绦上垂坠的珍珠在她颈侧来回晃动,投下浅浅的阴影,卢朔看着她的动作,不由一愣。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询问,贺兰佩已经收起了手势,朝他抿唇颔首,随即便带着紫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