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要故事重演,像我父皇萧煦得到皇位那样。
就在择定的继承人进宫前夜,含元殿被一场大火付之一炬。滔天火光划破天际,我带领公主府两百护卫,联合掌管侍卫亲军的秦统制,幽禁傅太后与废天子,在士兵的拥戴下黄袍加身。
在宫室里,傅太后对我破口大骂,「昭阳,你这祸乱朝纲的毒妇!」她与宋氏相争数十年,穷途末路时的行为惊人一致,只能怒骂,「何氏贱婢!生下你们两个孽种!」
我有些怜她。
她养育多年的儿子是仇人之子,忍冬告诉她真相的那个夜晚,她一定辗转反侧,恨不得将银牙咬碎。可我不会放过她。我曾向先帝允诺,以他宠信过的人为他陪葬。先帝与宋氏,已在陵寝里等待太久了。
翌日下旨,历数傅氏与天子十七宗罪。而各地闻讯起兵的藩王也被宋晏率领着的归德军镇压下去。
我大赦天下、犒赏三军的同时,以铁腕手段震慑朝臣与亲贵,将不听命令者扒下皮来挂于城门上风干。宋晏作为有功之臣,却问我是否一定要做的这样绝。
我说是。
他望向我的眸光淡然冷寂,却朝我俯身行礼,「陛下,请准宋晏归军。」
我是天子,也是敏感的女人,我能从他看我的眼神与话语里,判断出他的情绪。他转身离去时,我终于问出:「宋晏,你后悔了?」后悔与我相识,后悔助我夺位。
他说,「落子无悔。」
我没有挽留他,我清楚他的脾性,他虽是武将,却不是嗜杀之人。何况我下手的那批朝臣亲贵,不乏他的故交。
我们的情分,终于还是耗尽了。此生我们再无相见。
可铁腕下,我的政权得以维持,我的名字在广袤的中原大地无人敢提起。
原来的昭阳公主,如今的昭阳女帝,我靠自己的美貌、智慧、手段,终于搏得这个位置。这个世界上时常歌颂男人,他们或高居庙堂谈论民生政治,或马革裹尸埋骨沙场,仿佛天底下所有的伟大都是为他们而生的。
其实男人能做的,女人一样能做。
皇帝成为女人,那皇后呢?
无人敢再提起宋烈之名。因为我登基当夜,他用一柄匕首划开了自己的喉咙,鲜血淌满地板。
白日里见到他时,他已有失魂落魄之象。他凄然望我,只问,「萧衍如何?」
我红唇轻启,说:「死了。」
宋烈冲上来扯住我的衣袖,事到如今,他还是不舍得动我一根手指头。
他一字一顿,双目赤红,「萧衍是你的弟弟,你的亲弟弟!」
我甩开他的手,「亲弟弟又如何,皇位下本就是森森白骨。我留他性命,若有万一,死的就是你我!」
他踉跄着走出。夜里批阅奏折时,内侍报我他的死讯。
我蹲在宋烈尸首旁边,替他落下眼皮。宋烈与宋晏不同,宋烈性柔,我知道他承受不起,但没想到,他会决绝走上死路。昔日他的善良顺服是我需要的,如今我登上皇位,他的柔软就显得不合时宜。
我觉察了他的情绪,却没有心情开导。
害死他的人,是我。
宋烈赤诚,满心欢喜的娶了我、守着我,他要的是寻常人家的夫妻恩爱、琴瑟和鸣,这些我给不了,却依然配合他编织梦境。一朝梦醒,温柔纯善的妻子竟是功于心计的蛇蝎女人。
我对衍弟的处理结果,掐灭了他最后的希望。
我就是不折不扣的坏人。他无法面对世人的眼光,更加接受不了我的真实面目,只有死路可走。
人就是这样奇怪,天天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一旦失去,心底怅然若失。
宋烈活着的时候,总是他说话,我来听。宋烈死了,我反而愿意同他说话。哪里还有什么权倾天下的姿态,我坐在血污里,并不介意尸体的异味已经引来嗡嗡叫的苍蝇。
我告诉他:「自我记事起,就知道父皇他不喜欢我的母妃,对我不过泛泛。其实,整座后宫里,除了傅氏,又有谁能被他看在眼里呢?得到他宠爱的人欢天喜地,失宠的人就得恹恹缩缩。宋烈,你说凭什么?」
我又说:「她们是爱我父皇这个人吗?不,她们爱的是父皇的宠爱所能赋予的权力。」
我的笑声在屋里回荡着,夹了嘲弄,「她们真傻,权力是别人能给的吗——要自己去拿——」
笑完,我又想起了衍弟。那些有毒的金丹令衍弟暴躁易怒,后来成了形销骨立的恐怖模样。我们是双生子,曾在母妃腹中相互取暖,他要走,我须得亲自送他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