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呸!
我恨不得破口大骂:把十岁的妹妹送给恋童癖君王供他玩弄叫荣幸?如果这算荣幸,陛下怎不让霁阳长公主赴宴?公主绝世荣光美的不像人,若在场,国君眼中还能有谁?你妹妹是妹妹,我妹妹就活该任人践踏吗?
和亲对天下尚且有助力,还能免去长念一死。入宫呢?除了满足皇上私欲,何用之有?要我自断手脚,进入德妃容妃势力范围内,我能活几日?
是我太蠢,以为忠心做臣,就能不为妾。没料到陛下贪得无厌,要我既为臣,也为妾。既要为他排忧解难,又要为他生儿育女。
我做不到。
也不想做。
看着皇上睥睨天下的眼神,我突然明白,无论如何,就算是天塌下,地裂开,山无棱,海水干,我也不可能爱他。
皇上没有名字,没有心,皇上只是皇上。
于情于理我都该护着沈家,沈家若有事,百年后,我有何脸面去见沈江月?是我把沈家抬到了不属于它的阶级,长念因是我的妹妹才会被国君看见。我越努力,功绩越多,盯着沈家的人就越多。
生平第一次,我明白了什么叫万念俱灰。长夜漫漫,没有尽头,条条大路,条条是死,为臣是死,为妾是死,何必挣扎,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喜乐悲愁,皆归尘土。
我一言不发撕了圣旨,跪在他面前,求死。
皇上没杀我,他抱着我真诚剖白。
我却无法感动,只觉得情话下是冰冷的利刃,是骇人的绳索,套在我脖子上越束越紧。用最温柔的嗓音靠在我耳边,说,「你无路可走。」
昔日景和曾说过:「我们这样的人,是很难安稳过一生的。」
让我无法安稳的不是时局,而是我不合时宜的灵魂和思想。自知命不久矣,我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不必因穿越成镰刀愧疚不安,不必怕说梦话暴露身份。
我突然理解了吴曲,经历大起大落之后,要么疯魔,要么平静。
我如死水般一动不动地坐了三日,景和常扮狱卒给我送饭,我也不吃,任由饭菜变凉变馊。
他每次来都会说一大车劝慰我的话,我充耳不闻,一言不发。
12
沈家知我不是沈江月,还是常常来看我。
哥哥长川是御医,见我不饮不食不言不语,又气又骂,非说我得了离魂症,扎了我好几针。
父亲为我觍着老脸到处求人,嫂嫂和长念每次来都要抱着我哭好一阵。
我很想把他们都赶出去,但我舍不得。
沈家对我好一分,我的愧疚就多一分。
哪怕喷香的饭菜近在咫尺我也吃不下,如果我绝食而死,皇上……能宽恕沈家吗?
我后知后觉地明白,我的破绽不是薛霏霏,是我掌心和额头上的血,是我压抑不住的慌张和急切。
如果我漫不经心地请旨,或者恃宠而骄地摆出抢功的架势,兴许不至于一败涂地。
我不后悔承认身份,如果我不承认,要么欺君之罪当场去世,要么被榨出全部的利用价值和现代技术之后去世。
届时,我就是第二个薛霏霏。
就算皇上不逼我,天下也会逼我找出所有的穿越者,用他们和沈家的命威胁我,逼我服从忍让,无怨无悔地被楚国吃干抹净。
他们会说,「皇上慈悲为怀,不仅不杀你还封你为贵妃。你就一点感恩的心都没有吗?不就是让你造个青霉素电脑手机飞机……很难吗?」
不知何时,皇上来了。
他换下了庄重的龙袍和冕冠,穿着一身轻便单薄的月白色锦衣。
不像玩弄权术的帝王,倒像举棋不定的少年,尊贵得与漆黑脏污的牢狱格格不入。
他拎着灯笼看着我凌乱的乌发和单薄的囚服,最终把我目光移到了我手上脸上的纱布。
他沉着脸坐在我面前,双手各执一明黄色卷轴,声音低沉嘶哑:「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有两份圣旨,你选一个。」
他举着左手:「保证天下穿越者享受和国人一样的权益,只要穿越者恪守律法,不生事作乱,就能安度余生。条件是……你要留在朕身边陪伴朕。」
他举着右手:「乐阳郡主沈氏,欺君罔上,罪不容诛。沈家与此事无关,不必连坐。念在沈氏曾救朕一命,免千刀万剐,赐毒酒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