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府里下人不多,我想起集市上听过的闹鬼传闻,顿时紧张起来,握紧了手里的药锄。
「你是哪来的小婢女,为何鬼鬼祟祟在我的药圃里?」
我低头一看。这身衣服是旧了些,还沾了土,乍一看确实与婢女无二。
放下药锄,我站起来朝对面人行了个礼:「又见面了,成小公子。」
对面的成华看到我,愣了愣,神色却疑惑起来:「是你。你既是殿下新收的弟子,如今正是傍晚时分,为何你不在近旁侍奉茶食,却在此处挖土?」
——挖土怎么了,惹着你了?
我诚恳道:「是我太笨手笨脚了。」
说话间,我手里被塞了一个帕子,正是上回在军营给他的那块。
成华收回手,脸微微别开:「看你满头大汗的样子,快擦擦。殿下傍晚总要有人煮茶,你随我一起去,还能喝两口。」
我愣了一愣,只感觉他的态度浑然不像下位者对上位者,倒更像是寻常人家的…。。兄弟?
我还来不及细想,架不住这个人转身就走。本来我这灰头土脸的样子,并不想一起去,可是说不的机会都没有。我只能一跺脚,抓起药篮去追。
到了齐王的住所,兵士自然退开,他径自上了二楼。我步子比他小,一路走来已是满身大汗,连上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才上到二楼,我就听到成华的声音:「今日我回来,集市上有人卖红绳手串,说是保平安的。我如今在军营,有俸禄了,就买了一条。」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有点恍神。
六哥刚入军营的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傍晚。他迎着晚霞,挥舞着红绳踏入家门,非让我把这根红绳戴上。
「以后六哥就有俸禄了,攒攒钱,每年再送你一颗开过光的白玉珠,」他笑得嘚瑟,「等这红绳上串满了九颗,就能保百病不侵。」
「你买这做什么?」齐王叹了口气,「有时间多看两本医书,不比这强?」
「我汉字认得少,那书就和天书一般,」成华理所应当地回,三两下就把那朴素的绳子系到了齐王手上,「哪比得上红绳有效?在我们关外,哪家的娃娃病了,父母都会给他戴上红绳祈福的,很快就好了。」
话说得好意,只是我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下一秒,齐王解开了我的疑惑。
他摸着茶杯,淡淡笑了一声,我却觉得背后凉风乍起。
「怎么着,你还想当我爹?」
——第一次见面时,没觉得这孩子这么憨啊!
齐王回头看了眼灰头土脸的我,又看了看满头是汗的成华,又看了眼手上的红绳,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先喝口茶,歇歇再说。」
我忽然有点想笑。
自进齐王府以来,大多时候齐王总给我一种疏离感。只是这一刻的无奈,让他变回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成华指了指我的手:「殿下都说喝茶了,你还拎着药篮做什么?」
我才回过神,匆忙行礼,将药篮交给了一边的小厮。
齐王看了一眼,眸光微微闪动:「怎么想起采薄荷?」
「秋日闷热,弟子看《肘后急备方》写,薄荷可散风热,逐秽气,」我小心翼翼捧起茶杯,吹了吹,「本想交予厨房,煎一些薄荷水给大家,还没来得及拿过去。」
忙了大半个下午,我还真口渴了。这茶异香四溢,只是太烫,我换着法子试着嘬了好几下,都被烫回去了。
「殿下你看她,像不像……」成华顿了顿,恍然大悟似的说道,「像一只啄不着水的小鸟。」
我才意识到失礼,抬眸望去。
也许是失心疯了,我仿佛瞧见齐王嘴角弯起:「不必着急,无人与你抢的。」
4
那日小插曲后,我在齐王府中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齐王又恢复了那副疏离的样子,唯有月中月末,成华回来时,才有些新鲜事。
那一年的冬天,我的哥哥们被四处调配,整个谢家军拆得七零八落,连伙房里烧柴的下人都在议论。
我忍了大半月,终于还是去见了齐王。
他倒也没有闭门不见,说的话既坦诚,又冷酷:「朝中有人容不得谢家,本来没有借口,只能把你兄长调到各地。本王若真上了奏章,被有心人视作谋反,那才真是致你父兄于险境。」
他说得对。他是个被发配的王爷,我是个不满及笄的幼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