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玉杯太薄,杯身太烫,我手一抖,又把一个杯子摔了。
——谁见过庙里的金身笑啊,那多惊悚啊。
我赶忙想要附身收拾,齐王直接叫人把我拉住了:「你先坐下吧。」
他又回到了原本的面瘫脸,只是这回声音有点抖。
「这是本王从京中带来的最后一套杯具了……」
「现在确实是悲剧了。」
我积极认错,死不悔改。
齐王又开始捏眉心,我发现这个人好像特别喜欢捏眉心。
泰和五年开春之后,六哥亲自领了一队精兵,去关外敲打了戎狄一次。
戎狄果真消停了些,可明眼人都知道这肯定无法长久。关外连着两年大旱,今年春天又来得特别晚,早就没吃的了。
便不说如今关内谢家军被拆得七零八落,便是谢家军仍在鼎盛之时,戎狄也是要来的。
我在王府中的日子过得平静,朝中腥风血雨,我只埋头钻研医经,改良了好几个杂病方子。
就如同在温水里煮着的鱼,温暖惬意,却也知道末日尽在眼前。
泰和五年秋天,关外天灾。九月,戎狄大军来犯。
失去谢家军镇守的疏勒、毗沙接连陷落。是谢家大公子谢珦将军亲率三万亲兵,才在安西都护府外一百里的焉耆镇,挡住了戎狄的入侵。
若不是我爹依然驻守在此,安西城中早已大乱。齐王准了我在王府门口每日放粥。府里的存粮一日少于一日,流民却一日比一日多。
到最后,连珍贵的紫笋茶,也不过被扔进粥里添几分味道罢了。
西州刺史刘胄的援军,早就应该到了。可是九月等到了九月中,又等到了十月,援军还是没到。
谢珦死的那日,安西下了好大一场雪。
我从未见过他,但我知道,无论什么榜,现在他是当之无愧的榜首了。
齐王靠在窗前,望着远处茫茫的雪,握紧了扶手。
窗外的雪刮了进来,我只感觉身上一阵阵冷得慌,赶忙取了黑色的大氅,上前给他披上。我唤他,师父。
齐王看了我好几眼,沉吟片刻:「谢侯骁勇,小六将军也英名赫赫,必不会有闪失。」
——他原来是在担心我。
谢珦难道不英勇么?传言他苦战半月,在城墙上力竭而死,至死也没辱没淮安谢氏的英名。
最可怕的,从来都是天灾加人祸。
我上前,替他系好大氅,「师父,你说安西会失守吗?」
书阁中有那样多的古书,写过战乱之景,我记得最深的只有一句:
春燕归,巢于林木。
百姓无檐可蔽风雨,归燕无檐可筑春巢。
一笔写尽赤地千里。
我抬眸望他。雪花落在他的眉宇,融成水珠,与他的目光一般莹润。
有史以来第一回,师父拍了拍我的手:「放心,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明明他腿不能行,也上不了战场,可我就是信他了。
雪停了,戎狄也退了兵。只是不知道这一场雪后,关外又有多少百姓要流离失所。
果然,还没等我爹彻底安置好流民。泰和六年四月,戎狄再次来犯。太子领兵出征,西州刺史刘胄再次拖延粮草运输,太子于焉耆被掳。
谢珦用命换来的防线,只多守了六个月。
大敌当前,刘党却把安西当作了自家后院的屠宰场,皇子们一个个被送来安西送死。
我身在王府中,日日提心吊胆,一会担心听到父兄噩耗,一会担心齐王也被迫为国献身。
所幸齐王一向身体羸弱,四皇子一党并不将他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