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不断的秋雨使得河流决堤,大片大片的地区变为浆糊状的沼泽,所有的公路由于路基不够坚实,很快就变得和周围的农田差不多,根本无法辨认。这些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响声的烂泥路,让德国人寸步难行。
在海洋般的泥淖中,德国一切轮式车辆都无法行驶,只有履带式车辆还能缓慢吃力地拖着其它车辆或者火炮前进,但由于离合器和发动机不堪重负,很多车辆故障频发。隶属于第四装甲集群的第10装甲师,有50辆坦克一炮未放就抛锚了,其中的35辆坦克是在短短的3天之内损失掉的。
在泥泞中,命运最悲催的是那些运输辎重的骡马。由于牵引车辆开不动,它们就成了运输主力,在齐膝深的烂泥中挣扎前行,最后往往因过度疲劳而倒毙路旁。
泥泞不仅拖住了德国人进攻的脚步,也使得后方的补给不能及时运达前线。德军各师被分散在几百英里长的地带上,燃料、弹药和口粮都很缺乏。前线的很多德军部队竟然好多天吃不上面包,只能就地筹措,寻找没有被苏军焚烧的粮食,或者跑到周围田野里挖马铃薯充饥,活像一群盲流。
公路不堪使用,铁路如何?苏联欧洲部分的铁路线倒是不少,但要命的是,苏联铁路的轨距(1。524米)和德国的不同(1。435米),必须把苏联铁路的宽轨改成西欧的窄轨才能使用,这会耽误大量的时间,也使得可以使用的路段经常超负荷运转,再加上游击队破坏,铁路运输变得超级不靠谱。
战后,那些德军东线作战的幸存者,几乎无人不在自己的回忆录或者访谈中咒骂俄罗斯的泥泞。正当他们准备大踏步进军莫斯科之际,却陷在烂泥中裹足不前,这实在让人无比恼火。
好在泥泞只是暂时的,当苏联的秋雨季节过去,天气放晴路面变硬之时,德国人就能健步如飞了吧?
很遗憾,情况会更糟。因为「泥泞」将军只是先锋官,它的退场意味着它身后的主将要发威了,那就是「寒冬」将军。
俄罗斯冬季的寒冷用「恐怖」来形容是毫不过分的。根据德国第6装甲师师长劳斯将军的回忆,1941—1942年俄罗斯欧洲部分的冬季严寒是百年一遇的。12月初,当他的部队推进到距离莫斯科只有14公里,距离克里姆林宫只有24小时路程时,气温骤降至-34摄氏度。在莫斯科西北地区,1942年1月的平均温度为-35。3摄氏度,整个苏德战争中有据可查的最低气温也在同一地区出现,为1月26日的-52摄氏度!
德军完全没有长期作战的准备,一切都建立在入冬前决胜的设想上。所以他们基本上都是身着夏装开始「台风」作战的。为了给部队筹措冬装,德国的宣传机器开足马力运转。12月20日,纳粹宣传部长戈培尔通过广播号召发动一场全国性的冬装和冬季用品大募集活动,作为「德国人民送给东线将士的圣诞礼物」。德国大后方反应倒是很热烈,到1942年1月中旬,200万志愿者在各地筹集到670万件物品。但是这些物资远水不解近渴,需要耗费时日才能送到前线士兵手里,至于是否合用只能撞大运了。
那些军方紧急配发的御寒衣物,也是用于在德国冬季穿着的大衣、毛衣、腹带和帽子,在俄罗斯的严寒中,这些衣物只能算聊胜于无。于是前线各级部队只好自己想办法。有几个师自发地在附近的城镇组织制衣间,还从当地民众那里征用(基本是抢劫的代名词)裘皮大衣和毡靴,甚至从红军尸体上扒下御寒衣物。
即便如此,德军的冬装供应只能满足一小部分需求。寒冷的天气带来的是痛苦、挫折和折磨。由于饮食不周,食用冰冷食物,有些人餐后呕吐,有些人得了胃病。部队不仅没有领到伪装用的罩衣和冬装,有许多部队连内衣和结实一点的靴子也没有。士兵们外出时至少要有两人以上结伴而行,这样可以互相观察对方是否出现了冻伤的征候。伤员只要倒下就会死去,并不是由于伤势太重,而是由于失血引起休克和冻伤。
冻伤几乎成了比苏军更可怕的敌人。12月初,德国第3步兵师推进到纳罗弗明斯克地区,和苏军缠斗在一起,同时还要和严寒抗争。所有的士兵在夜间室外-30摄氏度的严寒中呆了一小时以后都得回到室内待一小时,以便使身体暖和过来,血液恢复流通。这个师的第3营损失了80人,占该营总人数的1/3,而这80人中,竟有58人是在户外因过度疲劳或冻伤而失去战斗力的。
一位意大利新闻记者战后回忆:他在华沙的咖啡厅中看到从东线战场返回的德军,发现这些人的相貌都很奇怪,但一时又说不清楚什么地方不对劲。后来他忽然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些人都没有眼睑。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令人惊恐的严寒的后果。此前他在明斯克车站看到过上千名冻伤的士兵:有的人被冻掉了四肢,有的人被冻掉了耳朵、鼻子、手指……而现在这些人则是被冻掉了眼睑,因为冻坏之后,眼睑只是一块死皮,随时会脱落。他看着这些没有眼睑的士兵,感到十分恐怖!
严寒摧毁的不仅是德国士兵的身体,也包括他们的装备。车辆和火炮在发动之前,必须用镐把周围的冻土一点儿一点儿的刨开,有许多车辆和火炮就是在试图把它们从冻土中拖出来时损坏得无法使用了。如果不加防寒罩,车辆的发动机就会在行驶过程中冻坏。在卡车和坦克中途停车时,必须在发动机下面生火烘烤以防结冻。火炮驻退辅进机里的液体都凝固了。由于同样的原因,机枪和自动步枪也不能使用了。唯一能使用的只有迫击炮。光学瞄准具和望远镜的镜片出现模糊现象,失去了作用。履带式车辆没有防滑器就会在冰上打滑无法前进。德军坦克的履带较窄,在松软的雪地里行驶时战术机动性很差。德军刚刚从「泥泞」将军如胶似漆的「热情」中挣扎出来,又冻僵在「寒冬」将军的冷酷中!
看来,德军是败在这两位将军手下了?这样的看法大错而特错。大自然的严峻充其量迟滞了德军的脚步,而战争中「决定的因素是人不是物」。
(四)人民和统帅
苏德战争的残酷在人类战争史上极为罕见,这是由这场战争的性质所决定的。早在战争发动之前,希特勒就对部下训话说,这场战争「不能以侠义方式进行。这场斗争是一场意识形态和种族差别的斗争,必须以空前的、残酷无情的严厉方式进行。」根据他的设想,苏联被灭亡之后,其领土将变成几个专区,主要职能就是「养活德国人民」,当地的农产品只能供给德国,至于苏联的工业区和城市将被夷平,那里的工业人口将无法得到粮食供应。其结果将是好几百万人被饿死。
后来,希特勒还把德国在苏联占领区的政策概括为「统治它、管理它、榨取它」。
德国的各级官僚机构忠实地执行了这些政策。在德占区,多达千万吨的谷物、马铃薯、肉类和数千万头牲畜被运到德国,包括数百万苏联战俘在内的大量劳动力被当做奴隶一样被任意驱使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德国对这些被视为「劣等种族」的斯拉夫人采取的政策是:打死一批,饿死一批,奴役一批。其最终结果,将是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种族灭绝。
这样的政策其实非常愚蠢,它会把俄国人逼入绝境奋起反抗。正如一位德国官员在报告中所指出的:「我们的政策已迫使布尔什维主义者和俄罗斯民族主义者结成了反对我们的联合阵线。俄国人今天之所以以无比英勇和自我牺牲精神进行战斗,正是为了争取使他们做人的尊严得到承认。」
哪怕是一些苏维埃政权曾经的反对者,也会加入到这个行列中。德军装甲兵统帅古德里安在奥廖尔遇到一位沙皇时代的老将军,他的话给古德里安留下了深深的印象:「假使你们早二十年来到这里,我们一定会热忱地欢迎你们,但是现在已经太迟了。现在我们一切刚步入正轨,而你们来了,要逼迫着我们再后退二十年,于是我们一切又要重头来过。现在我们是为了俄罗斯而战,为了这个原因,我们才会联合一致的。」
至于那些出生在十月革命之后、对苏维埃政权和布尔什维克有强烈认同感的年轻人,更是抵抗德军的主力。他们既可以大量加入红军,也可以在敌后组成游击队进行各种骚扰和破坏活动。1941年11月29日,德军在佩德里谢沃绞死了一名年仅18岁的苏联少女,罪名是纵火焚烧马厩。这位名叫卓娅的游击队员临刑前的最后遗言是:「你们不可能把我们1亿9千万人全部绞死!」
的确,苏联有着庞大的人力资源,加之苏维埃政权强大的动员能力,这使得他们哪怕是在经历了战争初期惨败造成的大出血之后,仍能踉踉跄跄地站立起来继续投入战斗,而德国人却对此缺乏足够的认识。德国陆军总参谋长哈尔德在日记中承认:「我们不仅低估了俄国巨人的经济力量和运输力量,而且最重要的是,低估了他们的军事力量。我们最初计算敌人大约有200个师,现在已经查明番号的有360个师。一有十几个师被消灭,俄国人就又投入十几个师。」
1941年10月9日,当德军开始陷入秋雨的泥泞中时,斯大林决定:把在维亚兹马——布良斯克战役中被打垮的西方面军和预备队方面军的残余部队合并成一个新的西方方面军,并为这支部队指派了一位新的司令员: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朱可夫。
「身材魁梧,面孔巨大而眼睛细小,不愧为北极熊的典型」「性情沉默,很少言笑,一见而知为沉思沉毅的人物」。这是中国的李宗仁将军对朱可夫的印象。当时,这位骑兵出身的将军被斯大林派到正在艰苦抗日的中国,担任军事顾问。
李宗仁的感觉没有错,这的确是一位有着惊人的毅力和魄力的将领,他在1939年的诺门坎事件中,集中优势兵力和火力,痛击日本关东军,不仅稳定了苏联远东地区的形势,也使得红军士气为之一振。斯大林对他信任有加,苏德战争爆发后,他经常扮演救火队长的角色,被派到最艰苦最危险的地方挽救战局。这一次,斯大林把他从列宁格勒前线召回,负责保卫莫斯科。
事后看来,朱可夫钢铁般的意志和对战局的精准把控,是莫斯科能够转危为安的决定性因素之一。11月15日,饱受严寒折磨的德军鼓起余勇,对莫斯科发动了最后一波攻势。力图毕其功于一役的德军不断突破苏军防线,到12月2日,德军冲向莫斯科河上的希姆基,那里距离莫斯科仅有10公里,站在高处几乎可以看到克里姆林宫的尖顶了!
在那段最危险的日子里,朱可夫接到了来自斯大林的电话。他以不同寻常的口吻问道:「你坚信我们能够守住莫斯科吗?我怀着内心的痛苦在问你这个问题,希望你作为共产党员诚实地回答。」
斯大林的原名是约瑟夫·维塞里奥诺维奇·朱加什维利。「斯大林」是他为自己起的笔名,意思是「钢铁」。现在,「钢铁」的内心,似乎在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