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在场军人的联想和劳伦斯正好相反,他的报告里说:「爆炸后30秒,先是冲来了气浪,猛烈地冲击着人和物,几乎立即就随之响起强烈、持久而可怕的怒吼,似乎在预示着世界的末日……」
几天后,身穿防护服的科学家进入爆心地带,发现爆心周围的沙漠被冲压成浅碟子一样的地形,半径400米以内的沙子熔化后凝结成一层碧玉一样的翠绿色坚硬物质,爆心中央是一个半径40米、深2米的坑,坑内是极细的粉状灰尘。原子弹爆炸前悬挂在一个30米高的铁塔上,现在铁塔已经变成了气体。
爆炸后6小时,正在德国波茨坦郊外的美国代表团接到了一份从华盛顿发出的绝密电报,内容是:「今晨施行手术,诊断尚未完成,但结果似令人满意。已超过预期的后果。详情后报。」
这份电报使得美国总统杜鲁门第一次走近斯大林时信心百倍。在波茨坦会议第一次全体会议上,丘吉尔注意到杜鲁门的变化:和罗斯福比起来,他明显是个国际外交的新手,以前他还显得拘谨,但现在「简直要指挥整个会议。」
原子弹这件大杀器的问世,又导致一个新的问题产生:用,还是不用?
原子弹的威力毋庸置疑,但是会带来一个非常严峻的道德伦理问题:它进行的是彻彻底底的无差别攻击,处于它攻击范围内的所有目标,无论是军人还是平民,军用设施还是民用设施,天使还是恶棍……都会在一瞬间化为乌有,这是真真正正的「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即使有幸存者,也会在余生中承受核攻击后遗症所带来的巨大痛苦。所以,使用原子弹要承受巨大的道德压力。正像曾经先后担任罗斯福和杜鲁门总统参谋长的莱希海军上将所说:「要是首先使用这种武器,那我们所采用的道德标准简直同黑暗时期野蛮人的道德标准一模一样了。我没有受过这样的教育,战争决不能用杀害妇孺来取得胜利。」
更何况,促使美国研制原子弹的最初原因现在已经不存在了:纳粹德国已经败亡投降了。日本现在也是苟延残喘,再继续对它使用原子弹似乎画蛇添足。有的科学家提出一个替代方案:在沙漠或者一个荒无人烟的珊瑚岛上试爆一颗原子弹,邀请各国代表,特别是日本代表前来观看,以达到威慑作用。但是立即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如果试爆失败,岂不弄巧成拙?再说如果日本不派代表怎么办?
主张使用原子弹的论据也很充分。当时,美军已经开始准备进攻日本本土,但是鉴于日本人在近期战事中所展现出来的疯狂抵抗,美国人估计,这个仗会非常不好打,得一寸一寸征服日本本土,而且要损失100万人。这对于美国人来说,是个完全不能接受的数字。而如果使用原子弹,有可能会促使日本尽快投降,那美国人就可以从残酷的战事中解脱出来了。
另一种考量则涉及战后美国的地位。当初在雅尔塔会议上,罗斯福力劝苏联在对德作战结束后在远东出兵夹击日本,这样既可以减轻美军压力,又可以促进战后的苏美合作。
但是世易时移,杜鲁门明显感觉到苏联即将成为美国战后最强劲的对手。现在如果对日使用原子弹,迫使日本尽早投降,既可以降低苏联在远东的重要性,也可以用这个怪物来震慑苏联。
7月24日,经过两天考虑的杜鲁门决定对日使用原子弹。他命令美国战略空军司令斯帕茨派遣第20航空队第509混合大队,在8月3日以后,当气候条件允许目视瞄准轰炸时,立即在日本的广岛、小仓、新泻和长崎四个城市中选择目标,投掷原子弹。
杜鲁门还决定,顺便利用原子弹敲打一下斯大林,但是又不能太露骨。这个分寸要拿捏好,就仿佛一个家财万贯的人急于炫富,又不能让人察觉其意图一样。所以杜鲁门一直憋着,直到会议快结束的时候,才故意装得漫不经心的样子对苏联翻译说:「请你告诉大元帅(指斯大林),我们已经完善地制造出了威力很大的爆炸物,准备用来打击日本,我们想它将使战争结束。」
出乎意料,斯大林的反应很平淡。因为他早就通过情报系统得到了美国核爆成功的消息,比美国人晚不了多少。所以,早有心理准备的斯大林同样漫不经心地回应说,听到这个消息他很高兴,希望美国人能用它来好好对付日本人。
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杜鲁门难免会有点儿失落。随后又传来了日本「默杀」《波茨坦公告》的消息。7月31日,杜鲁门最终批准了在8月2日之后对日投放原子弹。
1945年8月6日凌晨2:45分,美国空军第509混合大队指挥官保罗·蒂贝茨上校,驾驶着以他母亲的名字命名的「伊诺拉·盖伊」号B-29超级空中堡垒轰炸机,从位于马里亚纳群岛提尼安岛的基地起飞。这架飞机的机舱中,携带着一枚长3米、直径90厘米、重约5吨的原子弹,代号「小男孩」。
「伊诺拉·盖伊」号在硫磺岛上空与另两架B-29会合后,向日本飞去。他们不断收到美国气象飞机发来的消息,得知广岛和长崎上空天气较好,小仓上空多云,于是蒂贝茨驾驶飞机向1号目标广岛飞去。
日本时间8月6日上午8:15分17秒,「伊诺拉·盖伊」号炸弹舱门打开,「小男孩」从9600米的高空中笔直落下,仅仅比预期时间晚了17秒。蒂贝茨立即驾驶飞机俯冲急转弯,加速脱离爆炸点。他身后的一架名为「伟大艺人」号的B-29几乎同时投下3台带降落伞的仪器,它们将把爆炸数据传回飞机。
8:16分整,原子弹在广岛城中心偏西北处的空中爆炸。广岛所有的钟表都停在这一刻。
随着一道使人双目失明的强烈闪光之后,随即传来震撼山岳的轰天巨响,翻滚的弹幕笼罩全市。光辐射和γ射线在万分之19。3秒的时间到达地面。爆心正下方的一座医院里和附近街道上的人首当其冲,在几毫秒内当场气化。当地地表温度迅速升到3000-4000度,所有房屋和设备转瞬间化为灰烬,爆心半径100米以外、500米以内的人被烧成像焦炭、树根一样的东西,根本看不出人形。
在距爆心1公里的军营中,20000多名军人正在出操,他们中的幸运者留下烧焦的尸体,不幸者则被严重烧伤,其状惨不忍睹……爆心半径2。9公里内的电线杆和树木等物体面向爆心的一面全被烧焦,暴露在室外的人几乎都被中度烧伤。那天出门穿黑衣服或花衣服的人皮肤上会留下花纹的痕迹。
在射线之后几秒钟到达地面的是强大的冲击波,爆心周围的风速达440米/秒,参天大树被连根拔起,建筑物被整幢推倒,人和各种重物被大风卷起又重重摔落,很多在爆炸中侥幸活着的人被冲击波杀死,而倒塌的建筑又活埋了无数的人。
爆炸引起大火,暴风又使大火愈加猛烈,一直持续约6小时。广岛已经完全变成了人间地狱。当幸存者们在大火中四处逃窜时,天空又降下了可怕的黑雨。
这是因为火灾生成的炭粒和其他微尘随热空气上升到高空,与原子弹爆炸时的铀微粒结合,将水汽凝结成水滴,从而形成带放射性的黑雨,从上午9点一直下到下午4点,几乎无人能逃避。
如果纯以效率而论,「小男孩」并不成功。在它装载的64公斤铀中,只有1公斤实际发生了裂变,而转化为能量的质量,仅有700毫克,这仅仅是一只蝴蝶的重量,但它瞬间所释放的能量,相当于2万吨TNT常规炸药同时爆炸。
到底有多少人在这场浩劫中罹难,永远说不清楚。关于死亡人数,有6万多、7万多、8万多各种说法,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死于这次「原爆」的会越来越多。
他们虽然是当天的幸存者,但终究逃脱不了死神的追逐,且在临死之前要忍受巨大的无以名状的痛苦。那些烧伤者终日痛不欲生,而那些遭受辐射的人血液中的白血球几乎全不存在,骨髓变坏,喉头和内脏相继发炎,在此后20年中慢慢死去……
至于物质损失,估计在9亿至11亿日元之间,相当于今天的2500亿日元。
第二天,美国发布了总统广播文告:「16小时前,一架美国飞机在广岛上空投下一枚炸弹……这是一枚原子弹,它驾驭的是宇宙间的基本力量。太阳从之获得能量的那种力量,我们把它释放出来对付那些在远东发动战争的人。如果他们现在不接受我们的条件,他们就可以期待一阵毁灭之雨从天而降,类似的事情在这个地球上还从来没有过。」
日本方面派出了头号核物理学家仁科芳雄前往广岛实地考察。他视察了广岛全城,当即得出结论,只有原子弹才能造成这样的惨像。
然而,日本政府仍然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