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叹了口气,识大局道:“楚人拓地千里,前后又挣足了美誉,连我大魏子民也身在其中……楚魏之盟,可为美谈矣,不可强争。”
魏王颔首,转向另一边:“宗伯何解?”
宗伯欲言又止,侍从两手空空地立在他身后,他痛心疾首道:“想当年大魏横扫四方,如今却要屈居一介南蛮,我有何面目面见列祖列宗……”
魏明抬指叩着桌面,语调上扬地“哦”了一声,“那便出兵伐楚吧,宗伯可知庙算?”
宗伯未曾事从兵戎,不知他何来此问,“庙算乃举兵之前计,老臣算不得知,有所耳闻罢了。”
“嗯,”魏明偏头嘱咐道:“去,把此次伐赵的庙算之册取来。”
他回过头来,面容恳切:“寡人的庙算乃陈帅亲手教导,姑且不算错漏百出,这些年大魏四面树敌,寡人大多在侧,有所耳闻。”
丛云很快领着一众侍从捧来算册,密密麻麻,几乎在屋中站不开。
相国并非宗亲之人,原是魏国上士,少了些宗族中人的呆板气,当即明白魏王之意,以拳作抵偷笑两下。
“一旦开战,百姓便不得不缩衣节食凑足军饷,路途遥远,周转之间又难免亏漏,”魏明咽下层层盘剥的难堪之语,还算恭敬道:“大魏自先祖文候以来日日砥砺,树大本就招风,砥砺至今,我大魏子民的鞋底越来越薄,粮仓越来越少,寡人意欲伐楚,败光了百姓与先祖积攒下来的口粮和时势,能伐得楚国俯首称臣吗?
“若是不能,寡人该以何面目面见列祖列宗?”
宗伯红着一张老脸,支吾着不敢再拿祖宗牌位当令箭。
魏明叹了口气,递去台阶:“宗伯勿要忧心,有寡人担着,若是列祖列宗不放心,你便将这些年的亏空都搬去祖庙,祖宗们想必会网开一面,百年之后,不肖徒孙长清亦会亲去请罪。”
话已至此,宗伯没脸再留,宗伯身后的宗亲也无话可说。
毕竟魏明不嫌麻烦,可以再把成山的算册再搬一遍。
宗伯讷讷地告退了。
魏王挥了挥手,丛云使个眼色,乌泱泱的侍人们鱼贯而出。
相国叹为观止,拱手道:“大王年少多智,实乃我大魏之福。”
魏明苦笑一声,撑着额头放空目光,不无可惜道:“当年大魏势不可挡,也没挣来多少好处……楚国强起,却赚足了好名声。”
人心是权势里最微不足道的分量,可一旦八面来风,便如天罗地网,无处可逃了。
楚燎在齐境的动向早已传开,楚王能放手让他做到那个地步,魏明不免有些羡慕,慨叹道:“大魏,缺了人和啊。”
相国含笑起身,意味深长:“大王何必艳羡,依臣看来,虽然迟了些,却也不比他楚国少了什么。”
“大王心中已有主意,臣并无异议,这便告辞了。”
魏明与他相视一笑,心下微暖,颔首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