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没有等到记忆归来,只是那股无明业火越烧越旺,脑中恨意激荡,夹杂着大仇得报的畅快。
我恨九头,恨万圣,更恨取经人,恨天帝。
「戏演完了?」我咬牙怒视着万圣公主,「谎言就是谎言,即便圆得天衣无缝,此刻已是不攻自破,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万圣垂着龙头,似在感受着九头虫命火衰亡,一言未发。
许久,她低吟一声,龙躯抖动,陡地吐出一口心头血,碧血直奔九头命火而去。
佛宝轰鸣,龙珠终于碎裂。
万圣气力全无,喑哑着发出最后的嘶鸣:「为友纾难,义不容辞。夫君,九头仁至义尽,再不欠我们什么。夫君若记起我们,切记,不要报仇,你斗不过他们的……」
我冷哼一声,举起那把已无宝珠镶嵌的斩龙剑。
剑身嗡鸣,再次斩向万圣龙头,可它却兀自停在半空,无论如何挥不下去。
一阵阵鸿茫,锋利如丝,争先恐后地涌入我脑中,刺得我头痛欲裂,几欲昏厥。
记忆,抽丝剥茧般在我脑海中呈现……
——龙王寿宴,万圣与两只鲤鱼精嬉闹,忘乎所以,一个踉跄冲撞到我怀里,我好奇地看着这个比我还高上半头的孩童,龟丞相一把将她推开:「顽劣水妖,撞我太子殿下,你可知罪!」
她眨着大眼睛抿嘴却问:「哪来的太子,这么娇气,本公主撞我父王的时候,他都不敢吭声……」
——万寿山,五庄观。我向镇元子讨书看,却在藏书阁逮到了一鬼鬼祟祟的黑鸟,我刚要唤那外边道童,他却先开口道:「小公子莫声张,我给你变个戏法。」
说罢,他晃了晃身子,颈上兀地多出一个头来。
「有趣,你还能变吗?」
「能。」
就这样,他晃来晃去,愣是摇出了九个脑袋。
他说:「我天生九头,却无名无姓,也从未见过与我一般样貌的妖族,听闻这里古籍最多,只想来查查,我到底是个什么妖,我的族人,都去了哪里。」
「好,我帮你!」
——蓬莱仙山,万圣击节而歌,九头舞铲助兴,我们痛饮仙酿,指月为誓:行遍九州四海,看遍六界奇观。
我傲然举杯:「无问前世,不待轮回,只盼我三人今生今世,情谊万古!」
万圣笑颜如花,九头醉眼蒙眬:「敖兄说得好,来来来,祝情谊万古!」
——「兄长可曾听说,妖王出世,抢了东海定海神针,真真将那凌霄殿捅了个窟窿!」
「你说那石猴吗?哈哈哈,好猴王,真盖世英雄也!」
——「兄长,这鹰愁涧死水一潭,寒冷彻骨,你要保重身体。对了,那猴子被如来压了五百年,终是被唐僧收服,如今,也要成那西天的走狗了。」
——「兄长,你要记得我们啊,不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我们都是你的好兄弟,好朋友。你要,记得我们啊……」
九头与我力敌之际,持铲横胸,说:「我们都要活着。」
原来「我们」里也包括我……
他言至此时,该是如何绝望啊。
万圣龙窟里翻起滔天巨浪,白色蛟龙张牙舞爪,晃动着巨大身体,将那九根定海石撞得粉碎。
万圣公主奄奄一息,蜷缩在我怀中喘息。
「夫君,你……终于回来了。」
「夫人,你受苦了。」
我压着滔天恨意,将九头化为灰烬的尸骸拾起,收入腹下逆鳞之中。抱着万圣公主冲天而去,直至蓬莱山,将她安放在圣泉中疗伤。
时值此刻,我终于明白对取经人那没来由的恨意究竟因何而起。
猴子嗜杀成性,毁我手足;老猪害我至亲,让她这般生不如死;秃驴孱弱,假仁假义毁了盖世妖王;沙僧无能,一路唯唯诺诺,但哪一遭降妖捉怪都是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