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婴儿——不,那已不能称作婴儿了,该说是怪物才对。
小小的头颅肿得不成比例,比寻常婴儿大出一倍有余;五官更是模糊不清,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深陷下去,像是两个无底深渊;鼻子是一块扁平的肉瘤,隐约可见里面参差不齐的肉芽;下半身倒还像个正常婴儿,可上肢却长短粗细不一,一只手生得奇大,胳膊却细如柳条,绵若无骨。整个身躯早已没了生机,软绵绵地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春娘躺在榻上,嘴唇煞白,额上满是汗水,虚弱地问道:“让我瞧瞧哥儿,是长得像大爷,还是像我…”
半晌,才有一个壮着胆子的稳婆,用褥子将怪胎裹得严严实实,送到春娘跟前,低声劝道:“姨娘还是别看了罢。”
春娘不听,伸手掀开褥子下摆,见是个男孩,脸上便浮起一丝笑:“大爷知道了,定会高兴的。”
说着,她又伸手去掀盖着怪胎脸面的褥子。
褥子掀开的一瞬,春娘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她愣了一愣,还没明白自己看见了什么。
紧接着,她那双眼睛陡然瞪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一声尖叫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尖叫着,嘶嚎着。
“这不是我的哥儿!快把这怪物拿走!”春娘疯了似的挥舞着手臂,一把推开褥子,连滚带爬地下了榻,“我的哥儿呢?你们把我的哥儿藏哪儿去了!”
她光着脚在地上乱跑,全然不顾身上还在淌血,活脱脱像一个疯妇。
正厅里的人听得动静,纷纷起身。冯岩是公爹,不便进去,只在外头焦急地踱步。
冯准和曹晚书掀帘子进了西厢,一进门,便看见春娘披头散发,衣衫单薄地在地上疯跑,脚下是一串串血印。
曹晚书吃了一惊,忙喝道:“你们姨娘刚生产完,怎么不看着她些?月子里头着了凉,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那几个丫鬟婆子早吓得呆住了,被曹晚书一喝,这才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去扶春娘。
冯准几步抢上前去,一把将春娘抱起来。入手只觉湿漉漉的,低头一看,满手都是血。
他心下一沉,环顾四周,厉声道:“郎中呢?快过来瞧瞧她!”
朱夫人这时也进了屋,一眼便瞧见旁边裹着褥子的婴儿,喜得连忙上前去看。
一个婆子慌忙拦住她,低声道:“太太别看了,是个死胎,生得…生得吓人。”
“什么?”冯准一惊,也顾不上春娘了,几步跨过来,一把扯开褥子。
朱夫人只往那褥子里看了一眼,眼睛便瞬间瞪大,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身子便软软地往后倒去,吓晕了过去。
冯准看着褥子里的东西,继而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像滩烂泥般瘫倒在地。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桌椅,绊倒了脚边的盆架,发出一阵乱响。
“老天爷啊——”他仰天嘶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曹晚书也惊得面色发白,但她到底沉得住气,定了定神,吩咐道:“快把这东西找个地方埋了,再去请道士来做场法事。”又环顾屋内众人,沉声道,“今日之事,都给我闭严了嘴巴。倘有半个字传出去,我决不轻饶。”
正厅里,冯岩得了消息。他坐在太师椅上,浑身乱战,一张脸铁青得可怕。
他站起身,气得将手边茶盅抓起,狠狠掼在地上。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他连声长叹,捶胸顿足,对着家祠的方向嘶声道,“列祖列宗,我冯岩究竟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要遭此天谴!”
他在厅里来回踱步,忽地停下,转头看向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厮,狠厉道:“去,把那个春娘带出去杀了!生得出那样的怪胎,留她不得!把今日在产房伺候的人都给我看管起来,谁要是敢泄露半个字,乱棍打死!”
说罢,他颓然坐回椅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这事一旦传出去,冯家不但会成为全城笑柄,朝堂上的那些宿敌,也定会借此机会兴风作浪。他冯家几代人的清誉,就要毁于一旦了。
小厮吓得脸色惨白,忙不迭应了一声,踉跄着退出去,往西厢去了。
西厢里,几个粗壮汉子越过冯准,一把将春娘从床上拖起来,架着便往外走。
冯准回过神来,一脚踹向那几个小厮,怒吼道:“狗奴才!你们反了天了!”
小厮被踹得一个趔趄,捂着肚子怯怯道:“回大爷,是、是老爷下的命令。”
冯准一听,眼都红了。
他几步冲到墙边,一把摘下挂着的宝剑,“呛啷”一声拔出剑来。
寒光闪过,一个婆子半边发髻被削落在地,吓得那婆子嗷一嗓子瘫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