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被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着往外走,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里头冯准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没听见外头的动静。赵安心里一凉,知道这回怕是要出大事了。
再说开封府大堂上,府尹陈大人端坐在上面。他穿着一身绯红官袍,头戴乌纱,面沉似水。两旁衙役手持水火棍,叉手肃立,个个屏息凝神,鸦雀无声。
堂下跪着一个人,正是祥符县知县周伯园。他穿着那身皱巴巴的青袍,乌纱帽早被摘了去,花白的头发散落几绺,低眉顺眼地跪在那里。
陈府尹把惊堂木一拍,道:“周伯园,周芳自缢一案,你身为父母官,是如何勘验,如何定论的?那王守阳击鼓鸣冤,告你官官相护、草菅人命,你有何话说?”
周伯园抬起头来,挤出一脸苦笑,道:“府尊大人明鉴,下官冤枉啊。周芳确是自缢身亡,仵作已按章程细细验过,身上并无别的伤处,分明是自寻短见的模样。那王守阳痛失至亲,悲愤之下胡乱攀诬,实乃刁民行径。求府尊大人为下官做主,严惩这等藐视官法之徒。”
陈府尹冷笑一声,从案上拿起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缕青色的丝线。他道:“哦?既是自缢,那周芳右手无名指的指甲缝深处,这撮丝线,又是从何而来?”说着,把油纸包往前一推,自有衙役接过,送到周伯园眼皮子底下。
周伯园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又镇定下来,道:“这…这或许是周芳生前与人撕扯,无意中沾上的旧物,也可能是仵作验尸时不慎带入的。府尊大人,单凭几缕丝线,如何能定他杀?下官实不敢苟同。”
陈府尹一拍惊堂木,喝道:“传本府仵作!”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仵作应声上堂,跪在周伯园身侧。这老仵作在开封府做了三十多年,验过的尸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是出了名的仔细人。
他磕了个头,不紧不慢地道:“禀府尊大人,小人奉令复验周芳尸身。小人仔仔细细查验了两遍,已确认周芳是被人从背后用绳子勒死的。其喉结下方的软骨,碎成了三块,受力方向是由前向后猛力扼压所致,绝非自缢时身体下坠能够造成的。自缢的人,绳子勒的是颈项上方,力道向下,软骨是往前碎的;而他杀勒颈,是从后头用力,软骨是往后碎的。这是铁证。此外,他颈上的勒痕也不对,自缢的勒痕是斜的,他杀的是平的。小人在开封府做了三十多年仵作,这点还是分得清的。”
陈府尹点点头,转向周伯园,冷声道:“周伯园,你祥符县原验的仵作何在?他验出来的没有他杀痕迹,是眼瞎了,还是心瞎了?你身为一县正堂,对此等明显的破绽,是视而不见,还是有意包庇?”
周伯园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连连磕头,道:“下官糊涂!下官失察!定是那仵作年老昏聩,验尸不精。下官一时不查,被他蒙蔽了。下官有罪,有罪啊!”
陈府尹冷哼一声,道:“推得倒干净!你当本府是三岁小儿,好糊弄?传赵安及冯府相关仆役!”
不一时,赵安和几个当日跟随冯准的家丁被押上堂来。
衙役把几件衣裳扔在赵安面前。那是几件青色的外衫,看料子和颜色,与周芳指甲缝里抠出来的丝线一模一样。其中一件的袖口内侧,还有几道细微的勾丝破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钩住拉扯过的。
陈府尹指着那几件衣裳,道:“赵安,这些东西,你认得么?”
赵安看了一眼,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结结巴巴地道:“回、回府尊大人,这、这是……这是府上大爷的衣裳。”
陈府尹道:“你且说说,周芳是怎么死的?”
赵安只是一个小小管事,扛不住大刑,与其等着被打得皮开肉绽再招,不如痛痛快快说了。他磕了个头,哭丧着脸道:“府尊大人,小的说,小的全说。那周芳……周芳是府上大爷叫人勒死的。这事小的原本不知,是大爷叫小的去给周知县送银子,小的才知道的。”
陈府尹道:“从头说,一个字也不许漏。”
赵安咽了口唾沫,道:“是。那日大爷不知怎的,跟周芳起了争执。大爷嫌周芳碍事,又骂了他几句,周芳顶了嘴,大爷就火了。大爷叫了几个家丁,把周芳按在地上,用绳子勒死的。勒死了以后,又叫人把尸首挂起来,做成上吊的样子。事后大爷怕事情败露,就叫小的拿了一百两银子去找周知县,让周知县把案子做成自缢,不要声张。周知县收了银子,果然就判了自缢。小的说的句句是实,不敢有半句假话。求府尊大人饶命啊!”
那几个家丁七嘴八舌地道:“是、是,赵总管说的都是真的。”
“是冯大爷叫我们干的。”
“我们不敢不听话啊。”
陈府尹听了,点了点头,转向周伯园,道:“周伯园,你还有什么话说?”
第159章蕙香殒命
周伯园浑身瘫软,知道事情败露了,再抵赖也没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招出冯准,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顶多是个流放;若是硬扛,只怕今天就得死在堂上。至于安亭蕴,他不敢提。那是个比冯准大得多的靠山,他一个小小知县,哪里敢攀扯?
想到这里,周伯园嘶声喊道:“府尊大人!下官招!下官全招!是冯准,都是那冯准指使的!他派人勒死了周芳,伪装成自缢!事后他派管家赵安来威逼利诱,要下官把案子定为自缢。下官一时糊涂,怕他冯家的权势,又贪图那银子,猪油蒙了心,才铸下大错!府尊大人,下官知罪,下官愿将功折罪,指证冯准这杀人元凶!求府尊大人开恩哪!”
陈府尹看着堂下涕泗横流的周伯园,心里明镜儿。他知道周伯园只供到冯准就停了,更深的水不敢碰。这潭水深得很,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府尹能轻易搅和的。但不管怎么说,冯准这条恶鱼是跑不掉了。
陈府尹道:“画押!”
书吏把录好的供状递到周伯园面前。周伯园抖抖索索地接过笔,看都不敢细看,歪歪扭扭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赵安和几个家丁也一一画了押。
陈府尹收了供状,当堂宣判:“周伯园身为朝廷命官,贪赃枉法,收受贿赂,包庇凶犯,草菅人命,罪无可恕。着即革去功名,摘去顶戴,押入大牢,听候发落。冯准杀人害命,罪大恶极,即刻发下海捕文书,点齐三班衙役,缉拿归案。退堂!”
衙役们应了一声,上来把周伯园和赵安等人押了下去。
再说冯准这边。他自从赵安被带走后,一个人在屋里呆了半日,渐渐回过味来。
开封府竟真动了手,拿走了赵安,这分明是冲着他来的。难不成周芳那事发了?他心里一沉,越想越怕,在屋里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不会的,不会的……”他自言自语,“周伯园那老东西收了银子,不该说出去。赵安那奴才,量他也不敢……”但心里头又觉得不踏实,万一呢?万一赵安熬不住刑,全招了呢?
他正胡思乱想着,门帘一挑,蕙香又进来了。她回去换了身衣裳,重新匀了粉,描了眉,收拾得齐齐整整的,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挨上前来,伸手去拉冯准的袖子,声音又软又媚:“大爷,您消消气。方才是奴家不好,惹您生气了。您快想想办法呀,奴家这心里慌得紧。”
一边说,一边往冯准身上蹭,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想用老法子哄他。她觉得冯准只要见了她这模样,什么气都消了,什么难事都肯替她办。
若是平日,冯准早就酥了半边身子,搂着她心肝肉地叫了。可这会子,他满脑子都是官司、人命、牢狱,哪里还有半分风花雪月的心思?蕙香这一套落在眼里,非但没有半点怜惜,反而觉得碍眼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