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等他说完,今上问道:“此策甚善,然牵涉太广,阻力必巨。朝中反对的人还是占多数,这些老臣盘踞多年,党羽众多,稍有不慎,反噬之力恐难估量呐。”
安亭蕴拱手道:“请陛下特简刚正不阿、不惧权贵之重臣数人,如翰林学士承旨、御史中丞等,组成专司,赋予临机专断之权。此轮裁汰,先从京官冗员及外任中品阶较低、无甚根基者入手,待声势已成,再动勋贵、宗亲之冗员。此谓先易后难,步步为营。”
“好!”今上再次吐出一个字,“就依你所奏,裁汰冗官,为新政第一刀。明日早朝,朕便下诏,暂停非正途入官,着翰林学士承旨、御史中丞、知制诰,会同卿家,专司此事。赐尔等便宜行事之权,遇有阻碍,可直奏于朕。”
就这样,君臣二人,定下了撬动天下格局的第一步。
话说曹晚书悲愤交加,一路哽咽着直奔鲁国公府。府门前的家丁见自家姑奶奶泪人儿似的回来,身后丫鬟抱着包袱,情知不妙,慌忙进去通禀。
曹望此刻正在花厅里逗弄着新得的画眉鸟。听得女儿这般模样回来,心里先是一咯噔,丢了鸟食,沉着脸来到前厅。
曹晚书正哭着和宋夫人、金书说话,把安亭蕴执意接相位推行新政的事抽抽噎噎地说了个大概。
“什么?!”曹望在廊下听的清清楚楚,边走进来边骂道:“安亭蕴这小子,是得了失心疯不成!”
曹晚书以为老弟儿也是担忧女婿安危,正要附和。
这时曹望却咬牙切齿地接着骂道:“他安亭蕴要做孤臣孽子,搏个青史留名,那是他的事!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着刀往自己人身上捅。咱们府里多少门生故吏,沾亲带故的靠着这些闲职吃皇粮?还清点兵额?你老子我堂堂鲁国公,手底下挂着虚衔吃空饷的营头,没有十个也有八个!那些空饷银子,养着多少府里多少开销?
咱们曹家,还有你几个舅舅家,还有那些依附的老亲旧故,哪家名下的田庄、店铺没点猫腻?没点隐田匿户?他这一查,不是要把咱们曹家的根基都刨了,是要把满东京城的勋贵、宗室、将门,全都得罪死!”
曹望越说越气,在厅堂里来回踱步:“官家信他,让他去咬人,可他也不能六亲不认,连自家丈人的肉都要咬下一块来。晚丫头,你回来得对!这等自寻死路还要拖累岳家的混账,趁早离了干净!”
他喘了口气,看着院外闻讯赶来的二儿子曹辕和幺子曹轼:“你们两个,也别闲着,去好好劝劝我这一根筋的女婿!告诉他,这新政的水太深,不是他能趟得起的。”
想了想,曹望又接着说:“对了,让他再想想清楚,是官家一时的恩宠重要,还是咱们这些休戚与共的勋贵根基重要。让他做事留一线,尤其是对自家人,睁只眼闭只眼,别那么死板。若是惹得众怒沸腾,官家也未必保得住他。到时候,别说相位,怕是连命都难保!去,现在就去!”
曹辕年长些,心思沉稳,听了他的话,有些面露难色:“父亲,妹夫那人您也知晓,性子执拗,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况且圣命已下,他此时辞相,岂不是打官家的脸?这劝,怕是不好劝。”
曹轼年轻气盛,倒是直接:“爹,姐夫这是被官家架上去下不来了。要我说,他真要干也行,但得先给咱们家划出道道来。比如清点兵额,咱们府名下那几个营头,能不能…嗯…稍微‘实’那么一点点?”
“混账话!”曹望嘴上骂着,“让你去是劝他悬崖勒马,不是让你去讨价还价。不过…咳…话里话外,让他明白利害关系,知道哪些人、哪些事动不得,也是正理,去吧。”
曹辕、曹轼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应了一声,便匆匆出门去寻安亭蕴了。
宋夫人一把搂过曹晚书,一口一个心肝肉儿地叫着:“你方才说要和离,这话可是当真?”
曹晚书伏在宋氏怀里,抽泣着,轻轻摇了摇头:“女儿…女儿当时是气急了,只想吓唬吓唬他,盼他能回心转意,哪曾想他竟那般固执。”
宋夫人哭声稍歇,用帕子擦了擦泪,语气里带着点庆幸:“唉…你这孩子。不过,不过和离了也好。”
她环顾四周,似乎怕人听见,将女儿搂得更紧:“晚书,你听母亲说,你三哥哥,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提起冤死的儿子曹舆,宋夫人心如刀绞,泪如泉涌:“当年不也是官家信重,破格提拔他做什么枢密副使。结果呢?才掌了几天军机,就被那群黑了心的文官,扣上个谋反的天大罪名。”
宋夫人泣不成声,往事不堪回首:“晚丫头,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安亭蕴如今比当年的舆哥儿位置更高,得罪的人更多。他推行的那些新政,条条都是要人命、断人财路的!这满朝勋贵哪个不恨他入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三哥的今日,就是他安亭蕴的明日。说不定…还要更惨!”
宋夫人紧紧抓着女儿的手说:“晚书,听母亲一句劝。趁着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赶紧把和离坐实了,文书签了,嫁妆拉回来,从此你姓曹,他姓安。他日后是死是活,是千刀万剐还是抄家灭族,都与你再无半点干系!”
晚书已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连连摇着头。
第178章冷雨夜破镜重圆
曹望每日在家里,都把安亭蕴给骂得狗血淋头,只道他是自寻死路,还要连累岳家。曹晚书听着,心里头百般滋味。
一连十几日,安亭蕴被新政的千头万绪缠得脱不开身,倒也抽空往鲁国公府来了几遭。头两回,曹家下人们推说“姑奶奶身子不爽利,不想见人”,便叫把他挡在门外。
后来,安亭蕴亲至往内院递话,柳姨娘隔着门缝,话里夹枪带棒,冷嘲热讽地说:“姑爷如今是官家跟前第一等的红人儿,手掌生杀大权,还惦念着我们做甚?晚丫头福薄,受不得你相府贵气,安大相公请回罢!”
安亭蕴听得言语刻薄,心下凄然,也无可奈何,只得黯然离去。
又过了几日,天愈发寒冷了,这一夜,不知何时起了风,渐渐沥沥下起冷雨来。
曹晚书拥着锦被,对着孤灯,心绪如窗外乱雨,纷扰不定。
正自愁肠百结,听见院门外隐隐有争执声。
侧耳细听,冷元子说:“二爷,您快回吧。这更深露重的,又下着雨,您身子要紧,夫人…,夫人说她不见你。”
曹晚书心头一跳,慌忙披衣起身,趿了鞋,悄悄走到临院子的窗前,推开一道细缝,一股冷风钻了进来。
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光,一人影茕茕孑立。
只是下着大雨,他未打伞。
一身公服早已被冷雨浇透,紧紧贴在身上,安亭蕴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任凭风吹雨打,小厮要给他打伞,他却抬手挡开了。
“晚书,你开门,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