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晚书将托盘轻轻置于桌案上,走到安亭蕴身侧,关心地说道:“纵有万般国事,身子骨是自家的根基。先用了这碗羹汤,暖暖脾胃再说。”
“累你忧心了。”他长叹一声,端起碗来喝了几口,又说,“豪强顽抗,边陲不宁,粮饷艰难,内外交煎。这新法推行之难,远甚于登天啊!”
曹晚书静静听着,并未立刻劝食。她想了想,忽而轻声道:“我忽然想起来,当年在济州的时候,辐大哥哥在府衙处置一桩乡绅争水械斗的旧事。”
安亭蕴本已端起羹碗,听后停了下来,看向她问:“哦?娘子有何见教?”
曹晚书娓娓道来:“那时两姓大族为争水源,聚众数百,刀枪棍棒,眼见就要酿成血案。府衙若派兵弹压,恐激起更大民变。若一味安抚劝和,双方积怨已深,断难奏效。后来,是一位老师爷出了个主意。”
“那师爷说,扬汤止沸,不如抽薪。他请知府大人明发一道钧令,只说为保水源公平,府衙将派员彻底厘清该处所有沟渠田亩归属,重定分水章程,凡有阻挠清丈,抗命不遵者,无论士绅百姓,一律视为蓄意破坏水源,严惩不贷,此令一出,张贴于两姓祠堂之外。”
“结果如何?”安亭蕴追问。
晚书微微一笑:“那两姓的族长慌了神。他们争水是为利,可若因此引来官府彻底清查田亩沟渠,他们那些隐匿的田产,还有私占的河道,岂不全要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更要背上图谋不轨的重罪。未等府衙派人,两族自己便约束了子弟,主动寻了中人调解,将水源重新划分妥当了。一场大祸,消弭于无形。”
安亭蕴眼中先是疑惑,继而渐渐亮起一丝光芒,仿佛拨云见日。
曹晚书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淮南豪强阻挠清丈,其根基,无非在于其田亩不实、赋税有亏、荫户众多。他们怕的不是丈量本身,而是丈量之后,那些见不得光的底细被彻底翻出来。官人若只盯着阻挠这个表象去弹压,正中其下怀,将朝廷拖入泥潭。何不学学那位老师爷?”
安亭蕴听完,久久不语。
“倒是可以试一试。”
“我不过是些妇人之见,胡言乱语罢了。你快趁热用了羹汤,养足精神,方有气力应对。”晚书不再多言,只静静侍立一旁,看着他把那一碗羹汤喝完。
亭蕴霍然起身,走向书桌前,提笔在纸上写着。
“墨砚!”他扬声唤道。
墨砚应声而入,躬身听命。
“速去,传我钧令:即刻请户部度支副使、提点刑狱司判官、还有御史台侍御,二更前务必到中书政事堂议事,不得延误。”想了想,又吩咐,“另,将淮南路所有上奏有关清丈受阻的劄子,连同当地丁口、历年赋税图册,一并取来备查。”
“是。”墨砚不敢多问,领命疾步而出。
安亭蕴这才坐了下来,铺开一张敕牒。提笔落墨,边写边思忖,又写了很多字。
写完后,把来福给唤了进来,将敕牒递给他说:“此令十万火急,你帮我送到尚书省去。”
来福点点头说:“知道了。”便出去办事了。
第179章舌战群儒
中书政事堂内,烛火通明。安亭蕴端坐在主位上,将那份敕牒递与三人传阅。
刘煜连连大笑,拍案叫绝:“此法妙啊!此乃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如今直接剑指其隐匿之本,令其自顾不暇,阻挠清丈反成引火烧身之举。此令一出,淮南豪绅必然胆寒,其串联之势,不攻自破,哈哈哈。”
张浚也抚须点头:“不错。彻查田亩、赋税、荫户、不法事,桩桩件件皆是要命所在。彼等为保自家根基,必先约束子弟,急于撇清阻挠之事,甚至反要促成清丈,以证清白。”
王珪则道:“下官以为,此令当由御史台加印,明发邸报,广传天下。一则震慑淮南,二则警示四方,凡有阻挠新法者,朝廷皆有雷霆手段,非止一隅一地之策。”
“嗯”安亭蕴见三人皆领会其意,且补充完善,心下稍宽,“就依诸公所言。刘副使,你即刻以中书门下名义,将此敕牒用印,八百里加急发往淮南路诸司。王侍御,邸报明发之事,由你御史台速办。还有提刑司要密遣得力干员,暗中查访,以为后续之备。”
“好。”三人齐声应诺。
部署完毕,回到家里,曹晚书并未歇息,只在小厅中支颐假寐,旁边小炉上温着一盅新炖的参汤。
听得脚步声,她睁开眼,迎了上来。
安亭蕴握住她的手,笑着说道:“娘子之计,我已吩咐下去了。此番若成,娘子当居首功。”
曹晚书轻轻摇头,将参汤递到他手中:“我只愿你能保重身体,新政能稳步推行,天下苍生得沐恩泽。快喝了汤,歇息片刻吧。这千斤重担,还长着呢。”
他接过那碗参汤,继而又放回桌子上面,执起她的手一同坐了下来。
“娘子,你这等洞悉人心的智谋韬略,莫说那些只会空谈清议的台谏官,便是政事堂内的诸公,又有几人能及?”
曹晚书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抽了抽手。
她脸颊微热,低声道:“我不过是偶有所感,拾人牙慧罢了。”
亭蕴说:“我是认真的,你困于这方寸后宅,埋没于闺阁脂粉之间,实在是屈才了!天大的屈才!”他越说越激动,,“若依我看,娘子合该立于朝堂之上,与天下英才共议国事。”
曹晚书猛地抬起头,眼里有些惊愕,片刻后,唇角缓缓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挑眉道:“哦?官人当真如此想?”
她微微偏头,盯着他的俊脸说:“那好啊,我倒真想试试这紫袍玉带的滋味。不如官人明日就去启奏官家,为我讨个官儿做做?不拘是六部主事,还是御史台言官,只要是能替官家分忧,为夫君解难的差事,我都使得。”
安亭蕴瞬间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噎住了,脸上那副痛惜大才埋没的慨然表情还没来得及褪去,脑子里就开始急速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