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恪只道:“不理他们,随便编些话敷衍着就过去了。一看能赚钱,大家都想来分一杯羹,你分一点我分一点,我还赚什么?倒成了他们长工了。”
言讫轻拍两下丁青肩膀,掉身踅回房里。
屋里只安水童碧敏知三人,敏知正往香炉里点香,摆在炕桌上,袅袅香烟隔着童碧与安水,安水脚踩在那榻沿上,一个上午,竟混得比自己家里还自在。
从前童碧的坐姿也像他一般不规不矩,好容易跟着小楼她们学好了,安水这一来,她又变回老样子,一条腿盘在榻上,那脚就压在那条腿下头,掩在裙子里,说起话来手舞足蹈,一时声高一时声低,乍又成了那没规矩的野蛮丫头。
二人正在榻上议论苏文甫,安水觉得文甫今日神色有些可疑,好端端在晚辈面前说自己讨小老婆的事情,不像这样大户人家的规矩。
童碧因想着为苏文甫,素日就受燕恪讥来讽去,要是安水也知道她和文甫那点不算事的事,还不得也来嘲弄?
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做什么?便笑呵呵敷衍,“三叔有什么了不起啊,他年轻嘛,所以和我们晚辈间什么都肯说。”
安水却眯着眼想起来,从前买他取童碧性命的那位三太太,不就是他老婆?因而目光一凛,“真的就是三叔,没别的什么关系?”
童碧一心虚,就把手上一把瓜子丢回碟子里,歪着脸笑得分外殷勤, “五胖,连你也变得好多心起来,我骗谁也不会骗你啊,咱俩可是自幼的交情。再说除了三叔,还会有什么?”
“你这三叔要是四五六十岁,相貌粗鄙丑陋些,肯定不会有什么。偏他生得像个王孙公子一般的气度,我不信你在苏家就没多看他两眼。”
童碧挑高月眉,“哼!你也跟燕二学坏了,把我想得也未免太下作,不是好看的男人我都喜欢的,我也要挑一挑的,有老婆的男人我可是眯着半只眼也瞧不上。”
说话间,听燕恪在罩屏底下轻声一笑,“你不是瞧不上,你是不敢瞧,忌惮着三太太心狠手辣,怕她接连不断来取你的性命。要是三太太此刻病死了,你大约跑得跳着就去安慰三老爷去了。”
说的真不是人话!童碧满大不高兴地在瓜子碟上拍一拍手。
安水听了这话,惊瞪双目,原来那位三太太是因吃醋才要买童碧性命。他眼中逐渐弥漫出又鄙弃又含恨的目光,将她从头望到脚。
童碧缩了缩脖子,扭头剜燕恪一眼,“你别胡说噢!我也瞧不上鳏夫!死老婆的男人不吉利,没准就是叫这男人给克死的。”
“敏知,”燕恪笑着进来,瞟敏知一眼,“是我胡说么?”
敏知只笑一笑, “来南京之前的事,我可不大清楚。”忙拿着铲碳灰的铲子出去倒。
安水今日来,原是想借机来瞧瞧童碧,没承想相思之苦未解,又平添了几肚子的气。一个燕贼来怄他不够,又来了个苏文甫。
他没好气起身,眼不看童碧,只朝肩外略略拱手,冷冷笑着道声“告辞”,便大步流星朝门上走。
童碧急着相送,却被燕恪一把拉住胳膊,“叫梅儿送他就是了。”
“梅儿小楼不知道叫你给支到哪里去了!”
他脸上怫然不悦,“前两日咱们才说好的话,你就忘了不曾?”
前两日说什么来着?童碧两眼转了又转,方想起来,前两日为她吃醋,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哄她的话,最后稀里糊涂哄得她点头答应往后与安水少些来往。
“可今天不一样嚜,人家老天拔地到咱们这里来,我就去送送,不远送,送去大门上我就回来!”
语毕不等燕恪应声,提着裙子就要跑,还没跑出罩屏呢,又被燕恪拽了回来,径拖她进了卧房,一把丢在床上,“你再不知悔改,将来全安水若有个什么不测,你可别怨我。”
童碧一蒙,反手撑着床铺坐起身,“他会有什么不测?”
燕恪站在床前盛气凌人,“他原是顺德那头官府要缉拿的逃犯,消息虽未传到南京,可我若报给应天府,应天府也乐于立这头功。”
见她怔着不说话,他便一笑,“怎么,你以为我不敢?”
那真是小瞧他了,他有什么不敢的?童碧撇撇嘴,“五胖路上帮了咱们那么多忙,你说卖他就卖他,太不讲道义了。”
“什么是道义?他做强盗就是讲道义?”
童碧细声咕哝,“他做强盗,你不是也是个骗子嚜。”
燕恪眼眸幽沉,“你瞧不上骗子是么?”
她抬眼一看他的脸,忙化一笑,两手把住他的胳膊一晃,“哎呀呀,瞧你又多心了。我不去送就是了嚜,你别生气呀。”
燕恪顺势坐在旁边,歪着脖子把那牙印给她瞧,“你吃醋,就恨不得一口咬死我,怎么就不体谅体谅我的心!”
又来了,这几日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
童碧堆上笑脸,“我体谅我体谅,人家五胖是头回来嘛,我送送客也是应当啊,没什么出格的地方吧。你不让我去——”说着两手一摊,“我这不也没去嚜!”
他不吭声,童碧还只当他是说不过自己了。
正以为息事宁人,谁知他又斜睐着眼忽地冷声一笑,“才刚你和苏文甫打听他的小妾做什么?问得那么清楚,是不是想同人家的小老婆争个高低上下?”
怎么又从安水说到文甫?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打听是因为我认得她!上回许棺材罚我背书,就是她教我唱出来的。老相识了,问问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