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茜儿病中偏打发因而去约二老爷苏观往外头鼎晟楼里相见,苏观听银儿来传话,兀自纳罕,他同这弟妹一向没什么交集,如何忽巴巴来约他外头相见?
许多彩望着银儿去了,掩着嘴在榻上直讥笑,“怎么,你还当人家瞧上你这二哥了?可别做梦了,瞧瞧人家三弟的样貌人才,谁会放着好肉不啃偏啃肉骨头?”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苏观掉过身乜她一眼,“我是在想,她该不会是想叫我劝着三弟不要纳妾?这我可劝不住,老爷子都应下的事,再说她进门这几年,猫儿狗儿都没养下一个,三弟也实在该讨房小妾。”
许多彩恨不得将眼珠子翻出来,“你又关怀起你三弟了,人家将来得了织造坊,接管了家中大业,把该你这二哥的利吃干抹净,我看你还关不关怀他!”
“少废话!我这里烦得很你还成日说风凉话,陈公公那笔钱我还没筹上呢,贩瓷器的那笔利我还没发给老太爷交差,你倒有闲心在这里挖苦我!”
多彩两手一摊,“那你叫我怎么着?八九万银子的亏空,你叫我哪里替你填去?我又不是三弟妹,手上一大笔嫁妆,成日不争不抢的也有钱花。”
说着又冷笑,“就这亏空还填不上,你又想入伙宴章的钱号,人家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你倒好,两头空望!”
此言一出,苏观便想,或许能向茜儿借笔钱?她那笔嫁妆横竖文甫不肯花,不若借给他花。说到头都是一家子,陈茜儿难道不卖二哥一个面子?
于是次日一早,苏观便套了马车往鼎晟楼来。罗妈妈包下一间上好的雅间,早在陈茜儿到前就吩咐掌柜熏了上好沉香,点上炭盆,又插了几瓶百合。
茜儿自先到了,因近来接连吃药,已禁不起花熏,便将手帕掩在鼻子底下,暗暗颦眉,“把这些香喷喷的东西都收下去,熏得我头晕。”
罗妈妈便忙出去吩咐店家,又要了一只小茶炉来摆在桌上,自带了一套茶器,一味好茶,陈皮,佛手,枸杞,西洋参,命银儿在桌前瀹了。
茜儿除去斗篷,在墙下那椅上坐了,扭头将窗户推开条缝瞧,外头正值琼玉乱舞,片片飞花,端得一场好雪。再不多时那孟沁姐就要进门了,如今真是叫她几处伤脑筋。
罗妈妈在桌旁坐着,也觉纳罕,那孟沁姐就要进门了,也没见茜儿有什么行动。踌躇须臾,因道:“我的太太,那孟沁姐说话就要进门了,你是打算怎么着啊?”
茜儿阖上窗缝回首,“那头先放放,屋里的纠纷还可以关上门来慢慢打算,可三爷三奶奶的钱号就要开张了,这事才是刻不容缓。要不让放任他们做大,将来本是老爷该得的,还不叫他们多分了去?”
钱财还在其次,只是怎能眼睁睁看着宴章夫妻的风头盖过她与文甫的风头?将来人家提起三奶奶,口气比提起她这三太太还要艳羡,如何忍受?
偏文甫在这事上既没什么表示,也没什么作为,只好她这个做太太的来操心——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2章
在廉州府娘家时,茜儿一直做的是与世无争却人人称羡的千金小姐,出了阁,原也只想做个矜而不争却人人奉承的富贵太太,这“志向”今日却落了空。
只年关这一阵子的应酬来看,她想继续“妻凭夫贵”羡煞旁人,也有些难了,还有男人比她的男人出息。
只说近的,元夕家宴,家中汇集族内几十号亲戚,那些女眷多半忽然转了风,专往肥肉上贴膘,争着去奉承三奶奶,说不尽的好话露不尽的笑脸,直把三奶奶那野猴一般的女人簇得个花环柳绕,占尽春风。
时下想起来,她语调里还透着股厌恨, “二老爷怎么还不来?”
这位二哥的架子摆得也忒大了,竟叫茜儿在此苦等。银儿瀹好茶端到几上,够着腰开窗一看,苏观的马车正到楼下。
不多时,见苏观由掌柜的亲自领上来,穿着件海獭皮大氅,羊皮踅,头戴巾帽暖耳,进门与茜儿见过礼,就坐在椅上弯着背在炭盆上搓手。
他因打着主意要与茜儿借钱,因此收了二哥的架子,脸上挂着片和软笑意,“弟妹近来身上可好些?既病着,就该在家暖缓和和将息着,冒着大雪把我约来这里做什么?敢是有什么要紧事?”
茜儿旋身回椅上坐定,笑道:“是有桩小事想托二哥。”
“托我?”原来是有事相求,如此更好,他借钱就更容易开口了。搓暖了手,他便将背靠在椅上,端起热腾腾的茶啜了一口,“不是二哥不肯帮忙,只是三弟是出了名的能干,有事怎么不叫他去办?”
茜儿脸上浮起一片淡淡的笑意,“二哥就不知道么?眼下我们房里正忙着迎新姨娘,文甫忙还忙不过来呢,我这些小事不好耽搁他。”
苏观笑着点头,“是,弟妹是出了名的体贴三弟。不知那位新姨娘怎么样?”
“我还没见过,听说倒是温柔可人。”
她说话还是像往日一般宽宏和善,但苏观及阖家人口都知道,从前文甫定过亲的那华雪是她逼死的。她这人就是太好面子,即便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知道她的真面目,她也从不肯卸下那伪善的面具。
苏观自然也懒得闲着去拆她的台,附和道:“能嫁到我们苏家来,嫁给三弟那样的人才,又有弟妹这样一位太太,真是她的好福气。”
茜儿懒得提那姓孟的,旋即言归正传,“二哥听说没有,宴章新开钱号,为纳银吸资,竟然立下规矩,今年凡是在那钱号里存银的,非但不收取保管费,还能按期算利。我有笔闲钱想放进钱号里赚这个利钱,想着二哥在生意场上认识的人多,我想请二哥帮我找个可靠的人,借他的名义替我放进去,不太为难二哥吧?”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遮掩的事,纵是宴章两口子再与她有误会,这点小忙难道还不肯帮?她偏要借旁人的名义,这就有些值得推敲了。
苏观没急着答应,笑道:“弟妹多心了,都是一家子,你又是婶娘,再有什么误会,宴章他们两口子也不至于计较这个。况且话说回来,你中秋的时候说三奶奶是别人假冒的,原也是为苏家好,为宴章好,他怎么会怪你呢。”
说到三奶奶的身份,茜儿也是如今才领会,其实三奶奶到底是谁并不打紧,要紧是她有一身本事可为苏家所用,老太爷愿意认定她是三奶奶。
她端起腰自嘲地笑笑。
苏观一看她笑中有些失落,又岔过话去, “弟妹怎么为几个利钱费起心思来了?”
“眼下家里的人,哪个不在谋事业?又不要我管家,我实在闲闷得慌,我这钱放着也是白放,不如拿去宴章钱号里,一来给他充实银库,二来我自己也能赚些。”
说着又笑,“我也不好白来麻烦二哥,我这里另拿一千银子给二哥做谢钱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