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依,搡他一把,“坐好!”
燕恪只得懒洋洋地端正了坐姿,可对着她,一副骨头懒散得不听使唤,又将一条腿抬起来踩住对面凳沿,胳膊撑在那腿上,手抵额头,歪着脸等她。
童碧清清喉咙便念:“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他听后脸上毫无变化,只撇了下嘴,“嗯,头两句倒写实,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只是后一句就不大相合了,我的精髓没那么容易枯竭,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谁要你的!”童碧正握拳要打,谁知马车倏地一顿,将她一颠,身子朝前一扑,直被他抱在怀里。
燕恪眉首一扣,登时没了好脾气,打起帘子正要呵斥路四。路四倒乖觉,一见他脸色难看,忙堆笑脸,“三爷,前头好像围了好些人,好像在瞧什么热闹,把街堵了,咱们一时过不去。”
往前一瞧,几仗开外果然被行人围得水泄不通,人堆里不知在喧哗什么。童碧当即便躬着腰钻出马车,“我去看看,要是耍把戏的,还能瞧个好看呢。”
燕恪知道她爱瞧热闹,他不爱看,只放了她下去,怕她鲁莽,吩咐敏知跟着。
两人跑上前去,敏知身娇体弱,如何挤得过那些人,正作难,童碧一马当先钻进去了,将左右稍稍一挤,挤出个空子,忙拉了她钻到前头来。
也不是百戏杂耍,也不是卖奇药妙方,原来是有老有壮有男有女的一家三口将一辆饬舆拦截住,两方正争个不休。
这家年轻力壮的两口子非说那马车碾了他们家老爹爹的脚,那白发斑斑的老爹也正坐在地上,抱着一只套草鞋的血淋淋的脚直“哎唷唷”叫唤。
马车那家的小厮丫鬟却骂他们是故意在此耍赖,想借故敲竹杠。
这家的丈夫指着那家小厮丫鬟骂道:“好个争脸的狗奴才!你主子的车压了人,他不下来说,却支使你们两条一对好狗来叫唤!叫他下来瞧瞧,我老爹这脚上的血可是假的?”
丫鬟指着那老爹的脚啐了口,“呸!这血还不知是怎么弄的呢,偏赖在我们头上,敢是欺负我们外乡来的?我说给你听,我们虽是外乡人,可在此地也认得些有头脸的人,你们再敢放肆,这就拉你们去见官!”
那老爹的媳妇一听这话,在地上陪着老爹哭得更厉害了。
那丈夫抱起胳膊道:“见官就见官,你理亏的人,难道还怕你么!”说着把头朝围看的人群里一扭,“大家伙瞧瞧,外乡来的还在咱们南京撒野,仗着有几个臭钱,反不把咱们本地人放在眼里,压坏了我老爹的脚,告诉你,没有五两银子的医治费,你们别想从这条路上过去!”
话没说完时,那人群里已走出三四个男人来帮腔,敏知悄指着和童碧说:“瞧,一看就是一伙的,没准真是故意敲竹杠。”
有这三四个年轻男人来帮衬,这方势头更胜,七嘴八舌把那头的丫鬟小厮说得面皮通红,急得团团转。
那丈夫正逼着丫鬟给钱呢,谁料马车上下来个翠围珠裹,艳光四射的年轻妇人,这妇人二话不说,扯开丫鬟,一步上前,“啪”地扇了那家丈夫一巴掌,“什么东西!竟敢来我车前撒野。识相就快走开些,若是不怕见官,那么好,这江宁县的县令王斋荣是我的舅舅,我倒乐得跟你衙门里走一趟。”
这一巴掌倒把几丈开外马车上站着观情形的燕恪扇得神魂一颤,他忙缩回车内坐定。隔会待那股慌乱平复下来,又钻到车头来朝人群里瞻望。
没看错,那打人的艳丽妇人正是他的亲大嫂,燕钊的夫人,祝金岫。
这祝金岫为何会到南京来?她来了,那他大哥燕钊有没有来?燕恪在那人堆里睃了半天,并没看见燕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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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吕岩《警世》
②宋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4章
没道理,燕钊待他这位奶奶一向体贴入微,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着,无论走到哪里两口子都是同进同出,岂放心放她自己上南京来?
燕恪再细瞧,那辆马车檐角上悬着两片“王”姓木牌,是县令王斋荣家的马车,燕钊大约此刻在王斋荣家中。
叵耐那群讹人的地痞并没瞧见那名牌,只当这祝金岫是在吓唬人。何况他们这一伙地痞,领头的大哥也在衙门里认得两个人,所以素日常打街骂市,撒泼逞强,讹诈钱财,是嚣张惯了的一伙人。
那做丈夫的挨了金岫一巴掌,一股无明业火窜起来,捂着脸阴笑,“好啊,你的车压了人,你没句赔罪的话,也没个赔罪的礼,还敢打人。这一巴掌,我再算你五两银子,今日不把十两银子拿出来,休想交代!”
帮腔的几人纷纷撸起袖子来,都把那小厮盯着,防备着小厮出手厮打,未将丫鬟与祝金岫两个妇人放在眼里。
祝金岫慢慢朝几人背过身去,众人都当她是惧怕了,谁知她倏将檀色罗裙一旋,掉过身又结结实实扇了那丈夫一巴掌,“你这样的街头无赖,我打便打了,你待如何?哼,你要是跪下来好声好气求求我,我看你可怜,兴许还能赏你几个钱花花,眼下你这样子,我就是宁可把钱丢进河里,也绝不给你一个子。”
童碧听她那两个耳刮子打得格外响亮,心里替她痛快,拉着敏知悄声笑道:“谁家的奶奶这么厉害,人家这么多人,她只带着一个丫鬟一个小厮,竟不怕,还敢打人。嗳妹子,听她的口音,好像是咱们嘉兴人欸。”
不想敏知并未搭话,只望着金岫颦额。
那坐在地陪着老爹哭的媳妇见她丈夫挨了两回打,当即把眼泪一抹,爬起来便朝金岫那头走,乱哄哄的场面上,并没人留意到她。
童碧却是眼尖,见那年轻媳妇袖中攥起一根银簪子来,便是蛾眉一蹙,一个筋斗跳将出来,“小心!”
金岫扭眼看时,已被那媳妇一把揪住,举着簪子正要往她心口刺下去,还亏童碧跳来得及时,一脚踢开了她的簪子。
那媳妇手腕震得生疼,甩了甩,指着童碧道:“哪里冒出来的野婆娘,少来管老娘的闲事!”
童碧把脑袋一歪,笑道:“嗳,看你们老爹的脚,车哪里压得出那些血?你们大庭广众之下讹人,这明摆着是你们不对嚜,这闲事我还就该管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