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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第2页)

沈怀南瘫在对面石阶上,空袖管垂在地上,手里也捏着把蒲扇,却连摇的力气也没了。他翻了个身,脸贴着青石板,闷声道:“这鬼天气,当真热死人。陛下都往金莲川避暑去了,你怎地不跟去凑个热闹?”

顾安横了他一眼,将青竹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含混道:“风口浪尖,能躲一日是一日。去金莲川?那不是送上门去给人当靶子?”

沈怀南一怔,随即会意。朝中如今两派角力,完颜承麟虎视眈眈,宁国公步步为营,顾安这殿前都点检夹在当中,正处风口浪尖之上。去金莲川,便是自投那漩涡中心,不知多少双眼睛等着寻她的错处。更何况满朝文武皆在备战南征,她若去了反教众人不自在,倒不如留在中都,一纸折子递上去,皇帝便准了。

沈怀南叹了口气,挣扎着爬起身来,拖着那截空袖管往厨房去了。不多时端了两碗绿豆汤出来,一碗递到顾安手边,一碗自己捧着,在石阶上坐了,咕嘟咕嘟喝了两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瞧了瞧自己光着的膀子,又瞥了一眼顾安卷起的裤腿和松垮的中衣,摇了摇头,苦笑道:“旁人若见了咱们这副光景,男的赤膊,女的衣衫不整,怕又要说什么‘不成体统’了。”

顾安端着碗呷了一口绿豆汤,淡淡道:“热成这般田地,还管什么体统。他们爱说便说去,横竖也凉快不了半分。”

沈怀南嘿嘿一笑,又灌了一口,不再言语。

顾安独自坐了半晌,忽地轻轻叹了口气,道:“蘅儿这许久不回信,莫不是恼了我了?”

沈怀南一怔,讪讪道:“这个……李掌门的心思,我如何猜得着?”

顾安又道:“那你与我说说,那句‘情知已被山遮断’,是个甚么意思?”

沈怀南又是一怔,随即道:“这句是说,明知心上人被千山万水隔在那一头,望不见了。”

顾安眉头一皱:“那‘频倚阑干不自由’呢?”

沈怀南道:“这句是说,心里头由不得自己,明明望不见,却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倚着栏杆去望。”

顾安猛地一拍桌案,道:“可不是么!里头又是‘山遮断’又是‘不自由’,她看了定然不喜。她那人最烦这等没出息的句子,什么‘不自由’、‘由不得自己’,她瞧了定觉得我窝囊透顶。”

沈怀南怔了一怔,嘴唇微动,似欲分辩,终究咽了回去。他望了望顾安那一脸正儿八经的模样,只得连连点头,苦笑道:“正是,正是……”肚里却暗暗叹了口气,心道:这榆木脑袋,当真是刀砍不进、水泼不透。

顾安端起绿豆汤猛灌一口,闷声道:“早知如此,不抄也罢。”

沈怀南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道:“那下一封却写什么?李掌门千里迢迢赶赴大理,你一封书信也无,只怕于理不合。”

顾安皱眉道:“你说写什么才有出息?我要那豪气干云的!”

沈怀南心中暗暗叫苦,这位姑奶奶打仗是员猛将,提起笔来却要旁人代劳,代劳也就罢了,还要挑肥拣瘦。他叹了口气,道:“辛稼轩《破阵子》有云:‘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这般气概,李掌门见了,定知你在此间不曾虚度。”

顾安笑道:“行,便依你说的写。”

沈怀南嘿嘿一笑,缩回椅中,心中却道:这哪里是写家书,分明是下战书。李掌门见了,只怕又要气得咬牙。只是这话,他万万不敢出口。

待天色渐晚,暑气稍退,二人又到了赌坊。

连玩数十把,方知完颜承麟调集诸路猛安谋克军,凡年二十以上、五十以下者,皆籍之,得精兵六十万,号称百万;又遣使分诣诸道总管府,督造兵器,诸路旧贮军器尽数运至燕京。

如此惊天动静,完颜洪与完颜珏两兄妹竟是视若无睹、充耳不闻?顾安心中念头急转,霎时雪亮——完颜珏这般默许,不外乎三种算盘:其一,借南征将完颜承麟一党调出京城,然后一网打尽;其二,断其粮草,令其不战自溃;其三,最毒辣的一种——她根本不想打胜,她要的是完颜承麟大败亏输,将嫡系精锐尽数填进南方泥沼,待其时再拿出哥哥立她为皇太妹的圣旨,朝堂之上,谁还能与她争锋?

沈怀南与顾安对望一眼,皆是暗暗心惊。二人心照不宣,各自端起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残茶,默默饮了,只觉茶入喉中,也是一股寒意。

顾安行至沈惊鸿府中,已是夜深。她径自翻墙而入,穿过院子,到了沈惊鸿房前。推门进去,里头黑灯瞎火,沈惊鸿早已安睡,鼾声沉沉。她脚步虽轻,沈惊鸿何等样人?听得门响,翻身便起,短刀已在掌中。

顾安低声道:“沈师傅,是我。”

沈惊鸿瞧清是她,也不答话,将短刀往枕边一搁,翻身躺倒,竟如全没听见一般。顾安立在床前,一时没了主意,只得低声道:“沈师傅,晚辈有事相托。”沈惊鸿鼾声如故。顾安又道:“烦劳沈师傅回趟南边,查一查南朝动向。”沈惊鸿仍是不答,被子蒙头,纹丝不动。

顾安叹了口气,道:“沈师傅,你这便不仗义了。银子你收得爽快,办起事来却这般推三阻四,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沈惊鸿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冷冷道:“我老娘在中都,你说回南边便回南边?”

顾安干笑一声,在床沿坐了,道:“我遣人替你照顾便是。”

沈惊鸿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自己尚且左右为难,不定明天便死了,如何遣人?”

顾安手指微微一僵。

沈惊鸿瞧在眼里,淡淡道:“你托我查的那人,偷你笛子、又在赵王府跟李掌门交手的那位,有了些眉目。姓张名汇,听命于完颜承麟,暗地里与行台刑部郎中蔡松年往来甚密。”

顾安一怔:“难怪蔡松年升得如此之快,原来是攀上了完颜承麟这棵大树。”

沈惊鸿道:“蔡松年乃汉人,少时随父被俘入金,如今官至刑部郎中,自汴京行台辐射中原。暗地里,使团商团南去,他便递送金国消息与南朝。想来那些风声,也和张汇脱不了干系。”

顾安沉吟片刻,心道完颜承麟用这汉人,未必是真心信重,或许是借着这层关系,往南朝递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好搅乱视听。她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往桌上一按,也不点数,转身便走,翻墙而去,须臾没了声息。沈惊鸿瞧了瞧桌上那叠银票,又瞧了瞧门口,哼了一声,拉过被子,复又睡了。

顾安回到府中,倒在床上,心中念头急转,难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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