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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第2页)

墨无鸢抬起头来,道:“事到如今,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先让他们读了,人救出来再说。至于铸剑——墨家的手艺,快慢长短,还不是咱们说了算?拖得一时是一时,总比眼巴巴看着人关在里头强。”

公孙兰听了,默然片刻,方缓缓道:“你倒想得开。可朝廷既得了线索,岂会容你从容拖延?到时日夜催逼,寸步不离,你进不得退不得,只怕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墨无鸢道:“那也顾不得了。人总是要救的。”

公孙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终究没有开口。李沅蘅却道:“只一条,人出来了,墨家便不可再留在临安。此间事毕,你们走得越远越好。”

墨无鸢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公孙兰眉头微蹙,沉吟道:“如今看守张老先生的人,叫作张汇,与官家来往甚密。此人底细,我竟半点也查不出来。”她语气平淡,可“半点也查不出来”六字落在众人耳中,却如石沉寒潭,无声无息,却泛起一圈寒意。她伴官家多年,耳目遍及天下,若说查一个人,便是埋在地下三尺的根也能刨出来。此刻竟说查不出,这个张汇,便绝不简单。

墙角矮凳上,公孙漱雪一直闭目养神,此刻忽地睁开眼来,淡淡道:“方才说的那个张汇……倒像是故人。”说完便又阖上眼,仿佛那句话不过是一阵风过耳,再没了下文。可屋中几人俱是心头一凛,彼此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

公孙兰知她性子,也不追问,只道:“听风阁那边,我不便去。官家既防着我,我一现身反倒打草惊蛇。”墨无鸢点了点头,道:“我是墨家少主,进去了若谈不拢,便出不来了。”

李沅蘅与公孙漱雪当即起身,径往凤凰山听风阁总舵而去。行至门口,李沅蘅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公孙漱雪已走到她身侧,白衣如雪,步履从容,面上瞧不出半点波澜,仿佛此行不过是去赴一场寻常的约。

方至巷口,便有一人候于阶下,见了二人,躬身道:“阁主有请。”李沅蘅心头微微一凛。她到临安不过几个时辰,听风阁便已得了消息,这份耳目之灵,当真是无孔不入,教人不得不服。

二人随那门人入内。院落中静悄悄的,不闻人声。往日彩蝶衣已不在——戎国南下消息传出之后,她已疾驰襄阳,与向南凤一同守城去了。听闻戎军围城,粮道却故意放缓,两军相持不下,城中粮草虽紧,倒也还撑得住。

进了正厅。宁羽棠正坐于案后翻阅卷宗,见李沅蘅进来,放下手中文书,起身抱拳道:“李掌门,久违了。”又转向公孙漱雪,正欲行礼,公孙漱雪却不待她开口,只淡淡道:“张汇可是顾远山?”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宁羽棠端茶的手微微一停,目光在李沅蘅脸上转了一转。李沅蘅心头也是一震,这话入耳,便如平地一声惊雷,震得她脑中嗡嗡作响。顾远山——那是顾安的父亲。她方才在公孙兰处听得“张汇”二字,只道是个不相干的人物,从未往这上头想过。此刻公孙漱雪直呼其名,她方猛然惊觉——她与顾安成亲这许久,顾安从不提父母之事,她只知道顾远山夫妇早已死在流放途中。可若张汇便是顾远山,那顾安的父亲岂非尚在人间?

她怔在当场,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宁羽棠放下茶盏,缓缓道:“公孙前辈好眼力。”她不否认,也不解释,只这一句话,便已道尽了一切。

公孙漱雪只淡淡道:“这般执着要寻天子剑,这般急迫要策动北伐,连自己女儿的笛子都偷了去——除了他,还能有谁?”

李沅蘅立于厅中,耳畔嗡嗡作响,心中却是念头急转。若张汇便是顾远山,那许多事便都解得通了。当年救柔福帝姬入大理,无意间得了段氏葬俗秘辛;那卷藏于湖底的段氏秘录,多半便是他先寻着的。段厉天以此要挟花婆婆、逼迫妙澄,智圆大师自中原归来后心性大变,只怕也与他脱不了干系。一桩桩,一件件,竟全指向同一人。她想到此处,背上凉飕飕的,渗出一层薄汗。她抬起头来,低声道:“顾安可知道?”

宁羽棠道:“她只当父母早已死在流放途中。”

李沅蘅默然片刻,又道:“顾远山在中都盘桓这许多时日,为何不现身相见?”

宁羽棠微微一笑,道:“不见,自有不见的道理。他说:顾安做了戎国的官,是为不忠;认戎国太傅为父,忘却生身父母之仇,是为不孝;率军屠杀南晏百姓,是为不仁;两个女子成婚,全无廉耻之心,是为不义。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女,他宁可没有。”

李沅蘅闻言,不怒反笑:“好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孔圣人的尺子,量不尽天下事。”

宁羽棠看了她一眼,道:“你倒肯替她说话。”

公孙漱雪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带我去见他。还有张横舟。”

宁羽棠不再多言,转身往后堂走去。李沅蘅与公孙漱雪默默跟上。穿过一道月洞门,经一条窄长甬道,尽头是一道黑漆木门。

门开了。灯下立着一人,长脸方正,眉目间依稀还看得出当年那个读书人的影子,可那双眼睛却像极了顾安——沉沉如井,望不见底。李沅蘅心头猛地一凛,脚步顿住。顾远山。她未曾见过他,可那眉眼,那轮廓,与顾安如出一辙,便是想认错也难。他抬眼望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便移开了,只淡淡道:“来了。”

李沅蘅立于门槛之外,心中念头翻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她心里清楚,他所做的一切,为的是掀开靖康旧账,让南朝上下同仇敌忾,好助他的官家北伐。南边的江山是江山,旁人的性命便不是性命了么?论及礼数,自己该叫一声“公公”。可念及他所作所为,竟没有半分敬意,终究叫不出口。

“让开。”公孙漱雪道。

顾远山微微侧身,让出路来。二人跨进门去。

张横舟坐在轮椅上,见了李沅蘅,目光清凉,道:“贤婿,你来了。安儿呢?”

李沅蘅走上前去,替他点了烟斗,道:“她已到和州,这两日便要渡江了。”

张横舟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灯下缓缓散开,他道:“唐岛那仗,可曾伤着她?”

张横舟沉默良久,吐出一口烟,缓缓道:“她变了不少。”

李沅蘅道:“她心里念着的人,都在南边。”

顾远山立在窗边,此刻忽然转过身来,目光如刀,声音沉沉:“她心里念着的人在南边?那她父亲算什么?”

李沅蘅迎着他的目光,不避不让,淡淡道:“父亲是父亲,亲人是亲人。您若觉得她是不孝不义之人,便当她没这个父亲好了。”

顾远山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公孙漱雪倚在墙边,闲闲地插了一句:“你撇下她的时候,她才七岁。这些年也不曾寻过她。如今倒来挑她的不是,道理却在你这边么?”

顾远山沉默片刻,方道:“我顾家遭难,你们袖手旁观。沁容死在半道,若不是宁阁主救我出来,又寻了替身丢在那里,顾家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李沅蘅心中一动,想起顾安曾回北边收殓父母尸骨。原来那具被当作顾远山的尸身,竟是宁羽棠安排的替身。顾安回来时,尸身早已腐烂得不成模样。难怪她后来从北边寻回来埋藏父母尸身,竟浑然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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