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划局之前拿出的控规方案,我个人看了以后,觉得还有优化的空间。那个地块的容积率只有18,这个指标太保守了。同样的地段,你看看人家南边那个新开发的楼盘,容积率做到了32。我们守着这么好的地段,容积率压得这么低,土地价值释放不出来,财政怎么增收?老百姓的安置房怎么保障?”他说着,目光直直地看向我,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张宇同志,你是规划局长,你谈谈你的看法。”会议室里的目光一下子全聚焦到我身上。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清了清嗓子。“薛市长说得有道理,老城区改造确实刻不容缓,老百姓的居住条件也确实需要改善。”我先给了一句肯定,这是场面上的话,说在前头总没错,“但是,这个地块的情况比较特殊,我在想,我们在讨论容积率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弄清楚一个问题——”我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薛鹏举和李市长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什么问题?”薛鹏举皱了皱眉。“就是这个地块的历史文化价值。”我翻开自己面前的文件夹,拿出几张照片,让旁边的同志传阅。“这是上周我去老城区实地走访时拍的。大家可以看到,这个地块里面有三条明清时期的古街巷,青石板路、砖木结构的老房子、木雕窗棂、石雕门墩,保存得相对完整。市文史馆的专家初步认定,这里面有十七处建筑属于历史建筑,应该纳入保护名录。”我一边说,一边观察在座各位的表情。大部分人面无表情,但也有几个人微微点头。薛鹏举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不明显。“我的意思是,”我继续说,“在这个地块的规划方案确定之前,我们首先应该做一个文化资源的摸底调查,搞清楚哪些东西是值得保护的,哪些东西是可以改造的。不能一刀切地全部拆掉,也不能一刀切地全部保留。这是一个需要审慎对待的问题。”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李市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看着那几张照片,没有说话。“张局长说得有道理,”财政局的刘局长开口了,他是老资格了,在江海干了二十多年,说话直来直去,“但是我们也得考虑一个现实问题,那就是钱。这个地块的拆迁成本将近二十个亿,如果容积率压得太低,可售面积太小,这笔账算不过来,谁来补这个窟窿?财政现在本身就吃紧,不可能再往里贴钱了。”“刘局长说得对,”薛鹏举接过话头,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钱的问题是绕不开的。我们不能光讲保护,不讲发展。老城区的老百姓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多少年才盼来这次改造,我们要是因为保护几栋老房子把这个项目搞黄了,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们?”他的话很有煽动性,一下子把“保护历史文化”和“关心百姓疾苦”对立了起来。在座的人都不傻,谁也不想背上一个“不关心老百姓”的锅,于是纷纷点头。我看了一眼李市长,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薛市长,”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完全同意您的说法,老百姓的利益是第一位的。但我想说的是,老百姓的利益不仅仅是住上好房子,也包括留住乡愁,留住记忆。那些老街巷、老房子,是老城区老百姓生活了几代人的地方,他们的根在那里。如果全部拆掉,建起高楼大厦,那些搬走的老百姓回来一看,什么都认不出来了,他们会高兴吗?”会议室里又安静了。薛鹏举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有马上反驳。“我提一个建议,”我说,“给规划局两周的时间,做一个详细的调研,拿出一个兼顾保护和开发的方案。划定核心保护区,那些有价值的古街巷和历史建筑,坚决保留、修缮;外围区域可以适度开发,做一些低密度的商业配套。这样既留住了文脉,也能平衡一部分资金。”“两周?”薛鹏举冷笑了一声,“张局长,你是觉得这个项目还能再拖?拆迁公告都发了,老百姓都在等着,你再来一个两周调研,这个责任你负得起?”“我负得起。”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李市长终于开口了。“好了好了,不要争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张宇同志提的这个思路,我觉得有道理。老城区改造不是平地起高楼,要考虑的事情很多。两周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规划局辛苦一下,加个班,把这个调研做扎实了。两周之后,我们再开一次会,到时候拿出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他看了薛鹏举一眼,又看了看我。“散会。”薛鹏举手一推桌子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抓起桌上的文件,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很不高兴。我慢慢合上笔记本,把桌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收进文件夹里。旁边座位上的刘建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张宇,你胆子不小啊。”“刘市长,我这可不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我苦笑了一下,“那几条老街我去看过,确实有价值,真要拆了,以后后悔都来不及。”“我支持你。”刘建明点了点头,声音依然很低,“那个地块我也去看过,薛市长的想法太激进了,完全是在给开发商铺路。但你得当心,薛市长这个人,心眼不大,你这次在会上让他下不来台,他不会善罢甘休的。”“我知道,谢谢刘市长。”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的冷风迎面扑来,我打了个寒噤。我站在走廊的窗前往外看,市政府大院里的梧桐树叶子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让我的心情都阴郁了起来,老城区拆迁规划,是个烫手的山芋啊!:()漫漫官路多红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