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五日深夜十一时三十分,松江县城南门。
雨终于停了。
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轮月亮,清冷的光洒在湿漉漉的城墙上,把墙砖上被雨水冲刷了一整天的青苔照得发亮。
城门洞开着,城门口站着几个穿灰布军装的人,手里提着马灯,灯光在夜风中一晃一晃的,像几只悬在半空的萤火虫。
张阳骑在马上,第一个走进了城门。
他的军装还在往下滴水,马靴里灌满了泥浆,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身后的队伍拖着沉重的步子跟在后面,钢盔上的水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脚步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人快步迎上来,身后跟着几个穿灰布军装的人。
他大约五十岁上下,面皮白净,戴着圆框眼镜,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八字胡,说话带着明显的吴语口音,语速不快不慢:
“张军长!终于等到你们了!我是松江县县长曹伯权。这位是我们保安司令王公屿。”
旁边一个穿灰布军装的中年人上前一步,身材魁梧,皮肤黝黑,一看就是本地人,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张军长,保安司令王公屿。县城里的房子和营地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热水和干粮也备了一些,弟兄们先吃点热乎的垫垫肚子。”
张阳翻身下马,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一个趔趄,站了一下才站稳。
他伸出手,握住曹伯权的手:
“曹县长,王司令,辛苦你们了。我们来得急,给你们添麻烦了。”
曹伯权连忙摆手,双手握着他的手上下摇了两下:
“不麻烦不麻烦!你们来了,我们松江的老百姓就有主心骨了。我们盼了一天了,就怕你们赶不到。”
张阳松开手,转过身,对贺福田说:
“福田,让各旅先进城安顿。弟兄们先吃口热饭,喝口热水。但是——不能全歇下来。”
贺福田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士兵们排着队,从城门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汇成一阵沉闷的鼓点。
张阳跟着曹伯权和王公屿,走进城里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屋子。
屋里点着煤油灯,墙上挂着一幅松江县地图,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是当地驻军和保安团提供的防区资料。
曹伯权走到桌前,把地图摊平,指着上面标出的几处位置:
“张军长,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县城周边地形。松江县城南临黄浦江,西面是平缓的丘陵地带,东面是一片开阔地,北面是沪杭铁路和公路。城墙是明朝留下来的,青砖砌的,还算结实,但年久失修,有好几处塌了,还没来得及补。”
王公屿在旁边接话:
“保安团有六百多人,枪倒是有,但都是老掉牙的汉阳造,子弹也不多,打打土匪还行,跟正规军打是不顶用的。县里还有几百个民壮,就是扛着锄头镐头的,真要上战场,怕是撑不了多久。”
张阳站在地图前,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从南到北,从西到东,把县城周围的地形仔细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