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架冒烟的飞机飞在编队末尾,越飞越慢,越飞越低,消失在天际线之前还能看到它的机翼在夕阳下一闪一闪的。
钱振华从一堆泥土里爬出来,抖掉身上的土块,大声问:
“伤亡多少?统计一下!”
卫生兵正在把伤员往后面抬,担架在交通壕里一趟一趟地来回跑。
一名营长跑来报告,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
“团长,前沿的一个排基本没了,三连阵地被炸塌了四段战壕,还在清理。暴露在外的轻重机枪损失了十几挺,总伤亡估计快一百人了。”
钱振华咬着牙,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泥:
“妈的,这些狗日的小鬼子,欺负老子没有高射炮!去,让各连抓紧抢救伤员。挖战壕的弟兄加把劲,把塌了的阵地重新给老子挖出来。”
他刚说完,东边的天际线上又传来一阵嗡嗡声。
但这一次声音小一些,数量也少了些——十二架,排成三个四机编队,没有俯冲,而是朝着松江县城的方向飞去。
钱振华眯着眼看了一眼:
“高度太高了,不像是来轰炸我们,倒像是去炸县城的。”
他猜对了。
那十二架日机没有在东线阵地停留,直接越过了第九团的头顶,朝着县城飞去。
机身下面的炸弹在夕阳下投出清晰的轮廓,一颗颗像是挂在机腹下的黑色果实。
松江县城上空,十二架九六式舰载攻击机开始降低高度。
它们的目标是城墙和城内的军事设施,第一架已经做好了轰炸的准备,机翼微微倾斜,准备俯冲。
城内,在城墙和几栋房子之间的空地上,十八门二十毫米高射炮的炮口早已昂起,炮身紧随着天空中那些黑点的移动而转动,炮管上的橡胶防尘套已经摘掉了。
炮手们半跪在炮位旁边,手放在高低机和方向机的转轮上,炮长举着望远镜,瞳孔里映着天空中那些越来越大的机影。
“目标正东方向!高度八百米!十二架!准备!”
高射炮炮群指挥员的声音平稳、短促、有力。
十八门高射炮突然同时开火。
二十毫米炮弹曳着光点射向天空,弹道在夕阳下形成一片交错的弧线,密集得像蜘蛛网,把县城东面的天空布满了。
飞行员显然没有预料到地面会有这么多高炮,编队瞬间被打散了。
一架飞机的机翼和机身的连接处同时中弹,黑烟从发动机舱冒出来,像拖着两条黑色的长尾巴,歪歪扭扭地往下坠,撞在城外的一片空地上,爆炸的火光隔着几里地都能看到。
第二架飞机的驾驶舱被击穿,飞行员没有跳伞,飞机一头栽进了县城南边的一片洼地里。
第三架飞机的机翼被打掉了一截,飞了一百多米就失去了平衡,像一片断线的风筝一样翻滚着往下掉。
剩下的飞机慌忙拉升高度,有的在爬升中投弹,炸弹落在城墙外的空地上,炸出几个大坑;有的在转弯时开火,机枪子弹扫过高炮阵地旁边,把几栋民房的屋顶打穿了。
几颗炸弹落在城墙根下,把一截城墙炸塌了半截,砖石落下来,好巧不巧,刚好砸在下面的一处临时弹药补给点房顶上,压死了几个正在搬运弹药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