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栓柱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军座,我房里灯在哪儿?”
贺福田咧嘴一笑,指了指廊下的一盏灯笼:
“走廊尽头左拐第三间就是你的房。”
夜更深了。
张阳站在县政府的大院里,抬头望着满天星斗。
宜宾和松江隔了上千里路,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和婉仪之间的距离似乎没有那么远。
她肚子里有一个小人儿正在生长,那是他的骨血,是他除了这支军队之外留在世间最重要的东西。
他想象着那个小人儿的模样——会是像他多一些,还是像婉仪多一些?婉仪的眼睛好看,嘴巴也好看,孩子应该像她才好。
如果是个女儿,像她母亲一样漂亮,知书达礼,一定很好。
如果是个儿子呢?张阳忽然笑了一下,心想儿子还是像自己一些吧,扛得住事,天塌下来也不皱眉头。
风吹过来,有些凉了。
松江的夜,原来这样静。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八日,清晨。
松江城内雾气弥漫,青石板街道上凝了一层薄霜。巡夜的更夫缩着脖子从城隍庙前走过,棉鞋踩在石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远处城墙上哨兵换岗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刺刀尖上挑着一星寒光。
县府后堂改作的指挥部里,张阳已经起了。他坐在一张老旧的太师椅上,就着一盏马灯翻阅昨夜的阵地报告。
桌上摆着一碗还没喝的豆浆,热气在冷空气中袅袅升起,又很快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晨风吹散。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通讯参谋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面色凝重。
“军座,右翼军司令部转发的第三战区战情通报。”
张阳接过电报,展开来只看了几行,眉头便拧紧了。
他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淞沪战区地图前,手指在苏州河南岸的位置缓缓划过。
电报上写道——
“第三战区战情通报(极机密)
致:右翼军张总司令向华兄并转各军师长
据前线各部队报告:
一、昨日(十一月七日)午后二时,日军第二师团集中重炮二十余门,在航空兵掩护下猛攻北新泾我六十七军阵地。激战至黄昏,六十七军伤亡过半,北新泾遂告失守。残部已退守苏州河南岸第二线阵地。
二、昨夜十时许,日军第十一师团突破强家渡我三十六师阵地。三十六师师长宋希濂率部死战不退,全师伤亡逾三千人,强家渡陷入敌手。
三、昨夜十一时四十分,日军第一〇一师团在舰炮支援下突破周家渡我六十一师及浦东保安总队阵地。六十一师师长钟松亲率警卫连反冲锋,身负重伤。残部已撤至浦东最后一道防线。
四、战区长官部已紧急调派教导总队第二团、税警总队第四团、第六十六军及第一〇二师星夜驰援苏州河南岸各阵地。
五、目前国府正派代表参加布鲁塞尔九国公约会议,正与英美友邦磋商共同施压、迫令日本停战撤军事宜。在此关键时刻,领袖严令:第三战区各部必须坚守现有阵地,不得擅自后撤,违令者军法从事,绝不宽恕。
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部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八日零时三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