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哲哲也来瞧了我数次,同为人母,她难免心生怜悯,打算将孩子抱还给我,奈何吴克善不肯松口。
「海兰珠,你明白其中利害。」哲哲看着我,等待我一个答案,「这孩子,是科尔沁的血脉。你也是科尔沁的女儿,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帮科尔沁的,对吧?」
「对。」我不住点头,「对,哲哲,把他还我,把他还我吧。」
十月里,小皇子回到了关雎宫。
小皇子本就质弱,经此一番折腾更是伤了元气。
他青紫着一张小脸,喘着哀弱的呼吸,那么小,小到仿佛随时会从这世间消失。
我紧紧抱着他,一刻都不愿松手。
皇太极又往关雎宫送了许多金银珠宝,我却再也展不开一丝笑容。
他总是捧着我的脸问我:「海兰珠,你想要什么?你是故意想惹恼朕,告诉朕能打下天下,却唯独讨不到你一个笑吗?」
我不说话。
「你还想怎么样?」他泄气地拉过我的身子,我轻得像一张薄纸,随着他的拉扯晃荡,「你不是说,朕只要把他还给你,你就听朕的话?」
「皇上。」我抱紧怀里的小皇子,如他所愿地开口,「你看,他又咳了,我们的孩子,他咳得我心好痛啊。」
于是,皇太极又送了我一份大礼,他大赦天下,为八皇子祈福,求上天护佑八皇子平安。
这是荣宠,是从无先例的恩赐。
9
我们徒劳一场。
来年三月里,未满一岁的八皇子薨逝。
两日后,大玉儿诞下一个男胎,这个孩子,是皇太极对科尔沁屡立战功的嘉赏。
科尔沁来不及悲伤,旋即又雀跃起来。
荣耀保住了,血脉也延续了,至于一个名字都来不及起的已故男婴,又何须这个家族来哀悼呢。
皇太极在大玉儿产房外徘徊时,我爬上了凤凰楼的顶层。
从凤凰楼看去,皇宫之外是这样大的盛京,盛京之外是这样大的天下。
可不知为何,我觉得纵是寰宇四方,也比不上儿时的科尔沁草原宽广。
皇太极一路狂奔而来,身上的龙袍还来不及更换,直到出现在我身后。
「下来,海兰珠,下来。」他将我从草原的梦中叫回来。
他递来那只当年说要带我回盛京的手,一半命令一半哀求,要我收回跨出围栏的一双腿。
我摇着头:「皇上,他没了,我们的孩子没了」。
「朕知道,你先下来。」皇太极冲我挥着手,面露焦虑,「听话,好不好,海兰珠。你身子不好,这里风太大了,你受了寒,夜里要咳嗽的。听话,来,拉着我的手。」
「我不听话。」我甚至更往外挪,惊出他一额的汗,「都叫我听话,我听了,然后呢。他还是没了,我的孩子,说没就没了。他还那么小,我做额娘的,甚至没给他取个名字。」
「好,好,不听话,你不听话。」他小心翼翼地哄着,「先下来,下来好不好?你下来,随你怎么不听话,随你怎么折腾朕,你别站那儿。海兰珠,海兰珠,就这一次,你依朕……」
我第一次看到皇太极脸上的狼狈,那种束手无策,那种火急火燎。
他使着浑身解数,却搞不定面前一个曾叫他弃如敝履的女人。
我很满意,很满意,原来他喜欢死人,谁死了,谁就在他心里烙下不可磨灭的印。
我的一只脚悬了空,故事如果在这里结束,我已经很满意了……
10
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哲哲。
她说李自成和明军转战千里,正是胶着之时,是上天给大清的好时机。
皇上流连军务,实在不能日夜在这陪着,但这几日里,他但凡得了空,总是守在我边上的。
我想起那日凤凰楼楼上死死抓住我的那只手,想起皇太极在我耳边自嘲的哂笑:「海兰珠,你可真比明朝的千军万马,还叫朕难对付。你这样,可真不像她。」